土耳其人入籍考试纪实
“他们会成为有礼貌的土耳其人。”
古乐雨-卡拉罕(Güleryüz-Karahan)是土耳其血统的德国人,1975年出生在在德国埃森(Essen),今年三十三岁。一年半以前她和丈夫一起从德国回到了伊斯坦布尔,就像她说的:“我是一个德国出口到土耳其的新娘。”她回到土耳其不久就在伊斯坦布尔的歌德学院找到了一份教德语的工作。当时德国刚出台了新的移民法。按照这部新法的规定,如果一个外国人年满十八岁以后和某个德国公民结婚或者订婚后想来德国生活需要首先通过德语水平考试。关于年龄的规定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维护女性权利,防治强制嫁娶和逼婚等现象。自从这部法律出台以来德国外国人管理部门向嫁入德国的外国人颁发的签证数量明显下降,刚开始时下降了三分之二,今年四月到六月间略有回升,但也比去年同期下降了23%。受新移民法影响最大的是土耳其移民,2007年全德国共有40000名嫁入德国的外国人,其中土耳其人占了四分之一。今年德国境内的土耳其婚礼大为减少。柏林的一些土耳其婚庆公司说他们的营业额减少了40%到60%。
伊斯坦布尔的歌德学院是一座黄色的“青年风格”(Jugendstil)建筑,里面的楼梯又高又陡,楼身狭窄,彷佛镶嵌在伊斯坦布尔老城区的小胡同里。古乐雨-卡拉罕老师的语言班在歌德学院的四楼上,班上一共有15个学生,有男生也有女生。教室的墙上挂着慕尼黑的交通图,背景是慕尼黑的圣母教堂(Frauenkirche)和阿尔卑斯山。这些学生大部分都是二十岁刚出头,他们的未婚夫或者未婚妻在德国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在开始上德语课之前,这些年轻人连他们要去的那个德国城市叫什么名字都说不出来。德语班为期两个月,需要上满八十个课时,目标是在这两个月的学习后学生可以熟练运用350个日常生活用词,并且可以看懂650个其它常用词。
古乐雨-卡拉罕老师课上的气氛很好,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可是说到考试时大家就笑不出来了。对大部分学生来说,这可以说是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考试,因为它关系到他们能不能来德国,以及将来能不能顺利入籍,是前途攸关的大事。去年有好几千土耳其人参加了这种德语考试,通过率大概是90%。虽然古乐雨-卡拉罕老师今年这个班的学习成绩不尽如人意,有些学生在快要考试的时候还听不懂“火车站”之类的简单词,可是她还是很喜欢她的学生们。他们大部分都能积极主动地学习,也向往德国。她不相信这些学生像一些德国人所说的那样是因为家里人安排的婚事被迫去德国的。她说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件土耳其人被迫嫁到德国的事情。但实际上她班上就有一例,那个学生叫库德海德-高卢斯(Kudret Gorüs),今年38岁,他经常和别人说他一点都不想去德国。不久前他刚在伊斯坦布尔办了婚礼,他的妻子是他嫂子的妹妹。妻子和哥嫂一大家子人都住在汉堡郊区,全家人都盼着库德海德-高卢斯(Kudret Gorüs)快点来德国,给他施加了不小的压力。可是他对德国不感兴趣,因为那里是另外一种文化,他没法适应。其实他很想带着妻子一起去美国,他曾经在美国呆过十四年,做过海员,倒卖过二手车,开过超市。为了他的美国梦,他每周工作110个小时,有时一周能赚2500美元,他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在去美国之前还是伊斯坦布尔的空手道冠军。现在他却坐在课堂上,学一门他不感兴趣的语言,每到休息时间他就得出去抽根烟来解闷。
库德海德和另外五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他们经常调皮捣蛋不认真学习。班上最用功的女生之一徐丽叶?厄茨珀拉特(Hüriyet Özpolat)尽量不理会这些干扰,努力跟上老师的讲课。不过她还得时刻注意在男同学面前包好头巾,免得被人看见她的头发。班上有一个27岁的女生与徐丽叶的做派完全不同,她是全班的焦点,她没有头巾,却戴着一顶紫色的帽子,披着一头金黄色的长发,穿着袒胸露肩的大开领衣服,暴露出身上的文身。这个人本来是个理发师,不久前她和杜塞尔多夫(Düsseldorf)的一个牙医订了婚,等通过了德语考试她就可以去德国结婚了。她告诉别人他们要去纽约度蜜月,这可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去美国。
徐丽叶的丈夫艾泽-厄茨珀拉特也是土耳其裔,今年23岁,在汉堡红灯区的一家兼具希腊和意大利风味的餐馆工作,他的家安在汉堡郊区的埃姆斯豪恩(Elmshorn)。艾泽的德语讲得相当地道,他已经取得德国国籍,他热爱德国,觉得自己和土生土长的德国人没有什么不同。一年前他和徐丽叶结了婚,现在徐丽叶已经怀孕四个月了。本来他每月都会飞到土耳其和妻子小聚,后来他觉得这样太累,于是想把妻子接到德国,所以现在他回到土耳其,帮助妻子读德语班,另外办理各种手续。等到徐丽叶拿到考试通过的证明他们才可以申请德国签证。另外德国使馆还要求出示艾泽的工作合同、房租合同、户口登记证明、收入证明等等。为了办其中的一份材料艾泽不得不中途从土耳其飞回汉堡。
一个月以前徐丽叶已经考过一次德语考试,没有通过。徐丽叶的老家在土耳其安纳托利亚(Anatolien)地区,她在那里只上了四年学,文化不高,所以她学德语也学得非常吃力,古乐雨-卡拉罕(Güleryüz-Karahan)老师说她刚开始学德语的时候甚至分不清“d”和“b”。在她读德语班期间,他们夫妻俩住在伊斯坦布尔郊区艾泽的姐姐家里,本来徐丽叶也可以在安卡拉(Ankara)或者伊兹米尔(Izmir)学德语,这两个地方也有歌德学院,但是她在那边没有什么亲戚和朋友可以让她住宿,所以她只好来伊斯坦布尔上德语班。她每天往返歌德学院和艾泽姐姐的家需要三个小时。德语班下午一点多结束,她坐车回家以后还要继续学习七个小时左右。
班上另外一个同学尼哈-格克曼也有丈夫在身边陪读。她的丈夫也是土耳其裔德国人,名叫阿提拉-格克曼(Atilla Gökmen)。阿提拉很能理解库德海德的烦恼,阿提拉与古乐雨-卡拉罕老师的看法有点不同,他相信很多土耳其女人的确是被迫嫁到德国去的,家里人安排了一切,她们没有别的选择。不过他自己没有这个问题,因为他的妻子尼哈(Nihal)很想去德国,她今年已经43岁了,是同学中年龄最大的,但也是成绩最好的。她的职业是实验员,有一定文化,所以学习一门新语言不是很吃力。阿提拉今年57岁,因为做过几次心脏手术只得提前退休,退休前在德国奥格斯堡(Augsburg)郊区某飞机制造厂工作。他在德国生活了38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伴侣。德国和土耳其的亲戚朋友们都在不断帮他介绍,可是都没有成功。因为他很有些“老派思想”,他觉得要么找一个纯粹的土耳其女人,要么找一个纯粹的德国女人。他觉得那些在德国长大的土耳其女人都变了味儿。十一年前的夏天阿提拉来伊斯坦布尔度假,认识了尼哈,他一直想和尼哈结婚,然后把她带到德国去,可是尼哈不愿意,她在伊斯坦布尔有一份收入很好的工作,她不愿意当家庭主妇。后来阿提拉总算把她说服了,于是一个半月前他们结了婚,就等办好各种证件和尼哈通过语言考试他们就可以一起去德国了。阿提拉每天都送尼哈来上课,然后他自己去使馆办各种手续。翻译一份小文件就要花三百欧元,他的德语很好,自己也能翻译,但是使馆要的是公证翻译件,所以这笔钱必须得花。阿提拉和尼哈暂住在伊斯坦布尔的东南部。伊斯坦布尔是一个有1200万人口的大都市,交通比较拥挤,他们下午从歌德学院开车回家需要半个小时,早上去上课的时候是交通高峰,有时候要开好几个小时。
考试前一天的最后一节课上,古乐雨-卡拉罕(Güleryüz-Karahan)老师还在给徐丽叶和其它学生纠正发音。她伸直大拇指和小指贴在耳边做打电话状,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请-不要-在-这里-打-电话。”学生们努力按照正确的发音重复老师说的话。“请”是一个很重要的词,差不多每句话里都能用到,古乐雨-卡拉罕(Güleryüz-Karahan)老师笑着说:“我的学生以后会成为很有礼貌的土耳其人。”那天下课以后阿提拉和尼哈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歌德学院学习了一整天,晚上在食堂吃了饭,有蔬菜汤和炸鸡腿。吃完饭后尼哈复习了一下月份和时间的说法。阿提拉看过尼哈的学习资料,他自己在1970年也上过德语班,当时他上了9个月,他觉得尼哈的课程太紧了,两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
今天是考试的日子,上午十点开始笔试,接着是口试。早上四点半格克曼夫妇家的闹钟就已经铃声大作,阿提拉和尼哈急忙起床,早在上班高峰开始之前他们就已经开车穿过博斯普卢斯海峡大桥开往市中心了。他们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阿提拉是个小个子,坐在这辆大越野车里显得有点滑稽。早上八点钟他们把车停在离歌德学院几条街远的地方,然后走路过去。离考试还有两个钟头,他们可以喝点茶,最后复习一下重点和难点。
徐丽叶一家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半上了公交车,九点钟到歌德学院。他们先去二楼的咖啡厅小坐。艾泽的姐姐也来为徐丽叶助阵,不过她对徐丽叶的德语帮不上什么忙,她就静静地坐在一旁读《古兰经》。
现在库德海德和那个金发时髦女生也来了,另外还有很多别的不认识的人,今天一共来了90个考生,很多都是第一次来歌德学院,他们没有在这里上过德语班,因为没有规定非要上德语班不可,只要通过别的途径能通过考试也没问题。大家围坐在白色的圆桌周围,考生们互相提问,做最后的准备。十点钟考生陆续走进考场,家属四散等待。一位留着一大把胡子的老先生抱怨说这个考试“毫无意义”,他在德国英戈尔施塔特(Ingolstadt)的奥迪公司(Audi)工作过几十年,这次是陪他的儿媳妇来考试。他说:“凭什么土耳其人嫁到德国就得考德语,美国人和日本人就不用?”其实欧盟法院(Europ?ischer Gerichtshof)曾经提出过同样的问题,目前欧盟法院正在审查德国新移民法某些规定的合理性。
大胡子先生旁边站着一个59岁的男人,他在杜伊斯堡生活了三十多年,可是几乎不会说德语。当被问到他是否一定要让他的孩子和土耳其人结婚时,他只听懂“土耳其人”这个词,然后用不标准的德语说:“对对,我是土耳其人。”旁人跟他解释了一遍那个问题,他才明白过来,笑着说,不是的,现在在德国的土耳其人不像以前那么保守了,他的孩子不是一定要找土耳其人结婚。
一个小时以后,笔试结束,考生出来休息一下准备口试。笔试包括写作、阅读和听力,徐丽叶看起来很紧张,因为她觉得自己笔试考得很不好。所以她对接下来的口试心里更加没有底。她再次摊开学习材料,要把两个月来学的东西再过一遍,口试的第一部分是自我介绍,你叫什么,你多大年龄,你有什么业余爱好之类的。徐丽叶的丈夫艾泽-厄茨珀拉特(Eser Özpolat)坐在她身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彷佛在给她打气。
尼哈第一个考完口试,她笑眯眯的,看起来挺高兴,阿提拉拥抱了她一下。接着徐丽叶也进了考场,艾泽在外边紧张地团团转,半个小时以后徐丽叶下楼来,他们马上抱在一起,艾泽亲了她的左脸,又亲了她的右脸,然后两人手拉手回家去了。
第二天歌德学院通知尼哈考了个“及格”,总分是71分(满分100)。而徐丽叶只得了四十分,让艾泽觉得很意外。这就意味着徐丽叶又要上两个月的语言班,参加第三次考试。不过这个并没有影响艾泽的好心情。明年年初他就要做爸爸了,他相信到时候全家一定可以在德国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