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年前,德国一位名叫理查德•施尔曼(Richard Schirrmann)的教师带领一班学生徒步旅行,在乡间遇到大暴雨,雨势凶猛,他们只好去周围的农庄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可是没有一家农户愿意让他们在自家的仓房中过夜,天黑以前施尔曼终于找到一所废弃的乡村小学,他们就在这里度过了艰难的一夜。施尔曼彻夜未眠,守着那班的在暴雨和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学生,就在这漫漫长夜里,施尔曼萌发了建立一个专门为年轻的漫游者提供住宿的小旅店的想法。这些旅店应当遍布全国,每两所旅店之间的距离不应超过一天步行的路程,以保证漫游者走到哪里都有过夜的地方。
这一想法看似是偶然的灵光一闪,其实背后还有更多的故事。理查德•施尔曼于1874年出生于东普鲁士(Ostpreussen)的一个教师家庭,并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青少年时代。1895年施尔曼通过了教师资格的国家考试,1901年来到鲁尔区(Ruhrgebiet)的盖尔森基兴市(Gelsenkirchen),在该市郊区的一个叫布尔姆克(Bulmke)的小镇当了教师。当时的鲁尔区号称德国的“煤窟”,正在大刀阔斧地进行工业化和城市化,新兴的城市迅速蚕食周围的森林农田,城市里面下层劳工生活悲惨,儿童流浪街头,大人无暇关心,他的学生中只有少数几个听到过小河淌水和云雀的歌唱,见到过日出日落的壮丽景象。施尔曼本人在一派田园风光的东普鲁士长大,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自然之友,鲁尔区的这一切对他来说不啻为一场结结实实的“文化休克”。他决心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改变这种状况做点什么。
施尔曼带着一种传教士般的热情开始了他的工作。他鼓励自己的学生们离开城市,到大自然中去,他也带领学生到穿越森林田野四处漫游。不过施尔曼的上司们对“漫游教学”的理念很不以为然,说他有喜欢东游西逛的怪癖。施尔曼为人执著,这些非议丝毫不能改变他的决心。由于无法调和与校方的矛盾,他连续换了两所学校,最后来到北威州藻厄兰(Sauerland)地区的小城阿尔特纳(Altena),在那里找到了一位能够赏识他的校长。有了校长的支持,施尔曼更加积极地推行自己的“走出城市,亲近自然”的理念。
施尔曼没有停留在1909年那个雨夜的灵光一现,同年他写了一篇文章,呼吁中小学在放假的时候给漫游者提供校舍做过夜的地方。他的很多同事都表示强烈反对,因为他们认为把学校变成旅馆,让教师充当旅馆招待有损于教师的社会地位。当时的德国中小学教师的社会地位有了明显改善,他们有知识有能力,是平民阶层中的“上等人”,他们甚至有资格成为预备役军官,所以怎么可能降低身份去给漫游者当旅馆招待呢?
性格坚毅的施尔曼面对重重阻挠毫不退缩,继续到处宣传他的主张。经过不懈的努力,渐渐地他找到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也从官方和当地漫游者协会得到了一些支持。埃森市的一位作家尤利斯•舒特(Julius Schult)甚至为当时还是雏形的青年旅馆运动建立了一个通讯处,作为这一运动的宣传阵地。
施尔曼还取得了青年德意志团(Jungdeutschlandbund)的支持,这是一个由陆军元帅高尔马•冯•德格尔茨(Colmar von der Goltz)领导的半官方性质的青年组织,旨在通过战争游戏塑造德国青少年的坚强性格和培养他们的军事才能。青年德意志团每年拨给青年旅馆运动三万马克,因为冯•德格尔茨元帅认为施尔曼组织的漫游活动有助于培养青少年的爱国主义激情和对家乡的热爱。后来德国军方也开始接待四处漫游的年轻人,欢迎他们去军营住宿,还提供伙食。
1912年,施尔曼把他的理想变成了现实,德国以及世界历史上第一家青年旅社在阿尔特纳市的一座古堡的地下室里诞生了。与今天的标准相比,那里的条件简直简陋到了极点——地下室里不见天日,虽然古堡之前进行了整修,但是地下室里总是有一股无法驱除的霉味。最初只有三个房间,15个床位,后来增加到48个床位,床铺是上下床,空间极其狭窄,盖的是粗糙的羊毛毯子。尽管这样,阿尔特纳青年旅馆的条件与后来兴建的一些青年旅馆相比还算得上是示范项目。一直到20世纪初,德国很多地方的青年旅馆提供的房间不是在阁楼上就是在谷仓或是地下室,没有真正的床铺,一捆麦秸就当床,也没有盥洗室,院子里装一个水泵,洗漱都在户外。就连主张摒弃现代舒适生活的施尔曼也觉得太过分了,1923年他正式提出青年旅馆设备过于简陋的问题,从20年代中期开始,德国各地的青年旅馆开始了全面的扩建和改造工作。
不过“现代化”并不意味着青年旅馆会向当时的一般标准看齐,施尔曼本人既然是个深受浪漫主义影响的自然之友,必然会激烈反对把社会上很多人追求的“布尔乔亚的舒适生活方式”带进青年旅馆。青年旅馆是一群“漫游小鸟”暂时休憩的地方,它代表着一种与现代城市文明格格不入的,甚至带有苦行意味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作为对工业化的对抗,其兴起和发展早于青年旅馆运动。当时有年轻人,主要是高中生和大学生看不惯物欲横流的社会,鄙视一切舒适和享受,认为烟酒是“现代文明之毒”,他们随身携带吉他或者圆号四处漫游,体验在大自然中返璞归真的生活。这些“漫游者先锋”的存在是青年旅馆产生和壮大的前提,青年旅馆反过来也推动了漫游运动的普及。在青年旅馆住宿的年轻人也都恪守他们的信念,对旅馆的条件毫不挑剔,还经常帮助工作人员削土豆皮,洗碗和整理床铺。
1925年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很多普通的游客发现青年旅馆价格比其他旅店便宜得多,就选择去青年旅馆住宿,这些人可不是田间小道上风尘仆仆的漫游者,他们乘坐汽车或者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至,夜里搞狂欢派对,搅得旅馆里其他客人不得安宁。很快德国青年旅馆协会(Deutsches Jugendherbergswerk,简称DJH)就收到了成堆的投诉信。1927年协会定下了一条严厉的规定,只允许接待步、骑自行车或者划船来的客人,凡是乘坐汽车或者摩托车等现代交通工具的摩登人士一律拒之门外。一直到50年代末德国青年旅馆协会才很不情愿地取消了这一规定,当时的社会又前进了一大步,汽车与摩托车已不再是奢侈品,这时再不让乘坐机动车的客人进门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20年代以后,青年旅馆开始蓬勃发展起来。到1932年,德国共有2123家青年旅馆,接待客人450万人。低廉的价格是青年旅馆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20年代的青年旅馆,每人每夜住宿费只要20芬尼,这就使没有积蓄的年轻人也有能力出门旅行。旅行不再是少数有钱人的专利,而变成了一种大众化的行为。青年旅馆也很快走向世界,1932年,全世界共有11个国家开办了青年旅馆,其中包括远在澳洲的新西兰和拉丁美洲的智利。今天全世界共有4000多家青年旅馆,遍布各大洲,还有80多家按照德国模式组织的青年旅馆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