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理智的人,我的朋友福尔克马尔也不例外,如果我向他透露秘密,他就会告诉我,我目前的睡眠障碍得归咎于木箱改装及自动机启用的折磨神经的夜晚。然而矛盾的是,虽然我缺乏手工实践,并且提心吊胆,而机器的开动却相当迅捷而成功。这位哲学家的两篇书信草稿,是写给埃尔朗根机械师的,曾给予我帮助。思想家的绘画天赋在这些纸页上产生了奇妙的效果:笔画连贯,文字和草图间或交织并行,富有创造的思想在墨水溪流里畅游在两种表现手段之间。从而,人们可以理解,这位老人对他的机器之功能及外观的设想是多么缜密。直到每一个细节,每一颗最小的镙栓或者榫头,后来以金属片、木头和皮革为原材料所制作的产品皆源于其订户的两维幻想。在见过这些素描后,没有人会怀疑,这部自动机几乎是完全按照哲学家的设计制作的。人们简直会相信,至少我相信,当我通宵反复研究这些草图直到黎明时,会在为夜之寂静造成过度紧张的耳朵里听到这机器发出的音乐。
我听见并看到了我的哲学家的音乐。自从这机器装好之后,在侧面打开的七号箱前我整整四次跪下,出席了这部机械拉紧机构的全部演奏过程。最后,为这音乐录制磁带。我的朋友福尔克马尔,我唯一信赖的人,我姑且只给他录音带听,别的他暂且不必知道。当然,在机器演奏时音响磁带没有录下现场情况,我对当代复制技术抱着深深的怀疑,甚至敢于认为,即使录像带也不可能将我在音乐演奏时所看到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场面纪录下来。福尔克马尔,这位自学成材的音响艺术家,去年夏天被美国的一家专业报纸推选为音响大师,应该首先告诉我,他对这部自动机之鸣响的评价。我用不相宜的概念称那台机器发出的声音为土耳其近卫军音乐,这是历史学和音乐理论方面的错误。因为,那在地下室,现在也在我的录放机里能听到的东西是严格按照欧洲和声原则谱写的。尽管如此,那旋律的无休止折磨人的反复不变,其音列的微小变奏,一些滑音效果及很少却巧妙呈现的重音不谐和音,却产生了一种几乎是纠缠不休的东方印象。我不能摆脱这虚假的异国情调,将坚持对福尔克马尔说这是土耳其近卫军进行曲。毕竟那恐怖的近卫军,土耳其苏丹的精锐部队,事实上是欧罗巴诞生的儿子们,被劫掠的孩子,被掠走并深受异国影响,后来成为强盗和征服者回来了。福尔克马尔将会喜欢这音乐。我自己也喜欢它。我在那不安的半睡眠状态的幻想中,在短暂昏迷的安静中及恐怖的清醒前辗转反侧,在一个小型的土耳其近卫军乐队里演奏,一个小而笨重的古小提琴压在脖子上,我用它狂热而欢乐地拉着,好像每一个怒吼的声音都恰恰是我生命成功的体现。
处于静止状态时我的自动机不过是一个彩色的匣子,其上面立着四个足有巴掌大的铁皮人。其驱动机械,即产生气压的风箱和程序储存器;四个同步的孔板,都藏在匣子里。然而,声音发生器--必然令人惊讶和着迷--是安装在铁人身上的。那四个铁人乐师在观者面前以四分之一的圆圈来回运动,以其金属身体,金属手和金属嘴巴,用机械的或气压的方法来自己演奏出每一种音响。从两组钟琴及两支类似长号的声管中产生音乐。一方面这些铁皮伙伴的僵硬动作和旋转看起来相当寒酸,另一方面那个自动声音赋予了它们一些勇敢的精神和令人感动的正直。当它们在那个值得纪念的夜晚,在近一百五十年的睡眠之后又重新首次敲击和吹奏,对着人的耳鼓膜演奏起音乐时,我的眼泪仿佛像是同样长时间被堵在液压软管里的水,猛地涌进了眼眶。
我可以向朋友福尔克马尔证明,那些猿猴所演奏的乐曲是我的哲学家的一阕谱曲。作为乐谱手稿它存在着好几种变体。事实上这并不令人奇怪,因为这位伟大的思想家作为附带的音乐天赋一向为研究界知晓。不过如果我开始向福尔克马尔介绍人物素描的卷帙,就会变得非常棘手,并十分尴尬。即使关于那四位乐手的造型,哲学家也没有听其自然或者听凭那位机械师根据自己的美学口味去设计。在好几打工整的铅笔素描上,可以看到这四个伙伴的形象以实际比例大小出现在带着尺寸线的图纸上;只有那面部--四个乐手都具有同样的面部--是另外以放大两倍的比例描画出来的。这些外貌、轮廓以及更多地是这些头部的正面,自从我看到它们以来,就成了令我持续不安的源头,并且,也许还是那些不可记忆的恶梦之原因。我的失眠来源于我想避免这些恶梦的愿望。福尔克马尔会说,它们不过是普通的猿猴嘴脸而已。我自己也曾知道,演奏音乐的猿猴是一个东方绘画的常用题材,因此在音乐自动演奏器史上也屡见不鲜。直到最近,在我们这个世纪的已经用电机驱动的年集市场的管风琴上,在美国乌尔里策尔公司杂交的庞然大物上,小猴子举起手,装模作样地敲击音栓指挥下的钹和大鼓。福尔克马尔没说错。我知道那些形象,多数是风格化了的黑猩猩,以超大的眼睛和耳朵标志作为幼兽。然而,这些滑稽面孔与我的四个乐手的嘴脸之间有何相似之处呢?那应该是猴子吗?我将询问福尔克马尔。一个经过自然科学训练过的学者,其私人图书馆藏有有据可查的所有灵长目的逼真图画,难道会绘制出这样一副猿猴面孔吗?仅仅是那独特的茂密体毛,特别是凝固成明确的人的表情的面部褶皱让我得出相反的结论。
这些乐手的嘴就泄漏了一切。我将如何告诉福尔克马尔,这个尽管在职业上聪明过人,老奸巨滑,在生活上却依然是一个喜欢享受的大男孩?我应该怎样使玛丽琳•海格尔太太明白,她作为继承人,音乐自动机的法定拥有者,我们博物馆之母,我的发现对她有直接的影响?这些假猿猴乐手的口鼻部分有一个明确的人的范本。我可以提供其画像和摄影文件为证。那是哲学家的最后一次摄影,迄今不为人知的胸像,摄于他去世前四日。肺炎使他最终衰弱下来,白发老人还再一次着上礼服和衣领,再一次以凝固的面容经受住了长久的曝光时间。唉,如果他的嘴唇不是如此令人恐怖地奸笑着翘起,这副垂危病人的影像将会如何地感动我们,他的火热闪烁的小眼睛将会如何使我们一心向善!他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脸上所显露的,是他的乐手假猿猴所扮的鬼脸。所有没有亲眼见过那自动机的人,将以为照片背景上的四个小身影是什么小摆设。我认出了它们,我会给自己解释那些猴子难以辨认的独特的模糊形象:那里,当叔本华的身体最后一次为摄影而静止之时,自动音乐机在身后演奏着。在我这个博物馆馆长孱弱的肩上降临了一种理解,如铅般沉重地压在我的心灵之上。而只有在美丽的梦中,那脖子上轴状的小提琴,作为演奏叔本华土耳其近卫军进行曲的第五只猴子愉快地拉着,我自己也成为音乐自动机的一部分,从而,我们的秘密也得到愉快地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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