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卡塔琳娜-哈克 (Katharina Hacker), 1967年出生在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1986至1990年在弗赖堡学习哲学、历史和犹太学。1990年在耶路撒冷大学继续学业,同时在特拉维夫的文化学院任德语教师。1996年返回德国,现为自由作家和希伯来文翻译,居住柏林。2006年其小说《一贫如洗》获德国图书奖。其他作品有《特拉维夫》(1997)、《游泳池救护员》(2000)和《一种爱情》(2003)等。
正文:
他到柏林后不久就开始发福。每当他在夜里乘车穿过一条条街巷时,便确信已经把一切都扛过去了:他的童年和青年时代,以及大学生活,都在那座城市度过的,也都是从父亲那里拿的钱。如今他的花销是自己挣的,住宿费用是自己支付,夜里不睡觉坐在酒馆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到天亮,喝到他的朋友马克斯为他叫来出租车,这也都是他自己付钱。在他周围,柏林城(从出租车的车窗玻璃看出去)渐渐铺开。
他刚一到柏林 (马克斯到动物园火车站来接他) ,心里就有了这种感觉,那就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在荒凉的市郊私家小园地(位于森林边上,从他父母家走过去用不了十分钟)里,他曾经:
一、踢过一只猫;
二、点燃了一间小木屋;
三、吓着了一个老太太(当时她正小心地伸手去摘一枝盛开的樱桃花)。
瞧这一头金色的鬈发!像个小天使一样!瞧他大提琴拉得多好!妈妈的骄傲,妈妈的焦虑。一到下午,妈妈常邀请孩子们来和他一起玩,都是像他那样的孩子,他父亲同事的孩子,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他和别的孩子们在一起玩呢!他妈妈高兴地朝精心修剪过的园子里喊。
她曾希望他能成长为音乐家,一个著名乐团里的首席大提琴手,甚至能够成为大提琴独奏演奏家。
过圣诞节时,她把他整个儿装备起来:乐谱、新琴弓、乐谱架、镶边衬衣。除了这些,还有一股蜡烛的味道,是蜂蜡,还有圣诞树,所有的礼物都在树底下守候着,包得花花绿绿的,旁边是姑妈姨妈们的棕色包裹,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因为他是头生儿子,长着大大的蓝眼睛的金发小男孩,而他妺妺正好与他相反,眼睛是灰色的,个儿瘦小,生性多疑,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她那细小的身体上总是紧绷绷地套着蓝色或灰色的小裙子,就好像妈妈希望这孩子变得更瘦更小,好最终消失似的。她的名字也被简略得几乎快没了:莱内,莱奥,莱,都是莱奥诺蕾的简称,并且,谁若是回想起,她当年曾怎样固执地非要在桌子底下玩上好几个钟头,就不会奇怪她在二十五岁时会嫁给一个阿拉伯人并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于卡罗卢斯,其结果是他妈妈未能如愿。她的丈夫接手了对儿子的教育,当然也为儿子的学业出钱:学习法学,好让他——一旦到了时候——能够把律师事务所接过去。
大学时期没多少事可说。学业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卡罗卢斯是在教室、图书馆和学生宿舍三点一线度过的,妈妈帮他收拾整理他在学生宿舍的房间,每两个星期就得洗一次窗帘。他有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脏衣服,一直攒到回家,他每星期回去一次,因为哥廷根与希尔德斯海姆之间的距离不是太远,就只是那么一小段火车路,所以他不必搬出去另住。生活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从一个阶段过渡到另一个阶段。重要的是,你得知道你属于什么圈子和你自己是谁,卡罗卢斯二十四岁生日时,父亲菲希滕用这句话结束了他的祝词。
是马克斯把他从百慕大三角的死亡地带里引导出来,是马克斯说服他,和他一起到一家小酒馆去,还把自己的大提琴借给了他,那时卡罗卢斯的父亲决定,当前必须集中一切力量准备即将来临的国家考试,并把卡罗卢斯的大提琴给保管了起来。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出色的学生,而且,要不是马克斯每天早晨给他打电话,然后又在半个小时之后来到他门前,手里抱着小面包、香烟和报纸,一直呆在那儿不走,直到卡罗卢斯坐下来看书的话,他很可能连第二次国家考试都通不过。等你一考过,我们就去柏林。每天晚上,当马克斯把卡罗卢斯(脸色苍白且因疲惫之极而顺从地)从学生宿舍里拖出来带到小酒馆去时,总这么说。
马克斯非常执着。他为他们两人在柏林找到了实习文官的位置和一套住房,本来没有卡罗卢斯他也可以到柏林去的,可是卡罗卢斯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处世方式而总是受到伤害,他那善良的心地,夜里碰见一位女士在他前面走,都会主动避让到马路另一侧以免吓着人家:想想这些,他还是把他给带上了。他不想扔下卡罗卢斯不管。要是你愿意,我到希尔德斯海姆来接你,马克斯在考试那天向他建议。卡罗卢斯摇了摇头。
在他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卡罗卢斯来到了柏林。
他和父亲发生争执了吗?
他父亲的房间,厚重的门,门上装有衬垫(以使他不受打扰),书桌,带脖架的高背沙发椅,此外再没有别的椅子。他妈妈怯怯地通报说他来了,父亲让他到书房里去见他。父亲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叫他进来,关上门。卡罗卢斯站在书桌前面,他父亲埋头看着一份文件,钢笔捏在手里准备签字,卡罗卢斯等待着。考试的分数他已经在电话里告诉父亲了。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这事。现在事情关系到他的未来。沙发后面那块地方,他父亲曾把他的大提琴放在那里“保管”的,如今已经空了。
卡罗卢斯在三十二岁那年开始把专业方向集中在著作权法方面,两年后开办了自己的事务所。马克斯到美国去了一年,过一年不跟法学打交道的日子,因为卡罗卢斯那时已经可以答应他,只要自己的事务所运作得还好,就给他留着一个位置,于是马克斯离开了他们同住的房子,离开了这座城市,出门旅行去了。
卡罗卢斯头一回感到很孤独。他与父母的联系仅限于寥寥无几的信件来往,他妺妺莱早已离开德国,同她的巴勒斯坦丈夫一起到埃及(或许甚至是到加沙地带?)去了,卡罗卢斯没有介入她和父母的争吵,也许完全是因为他的父母害怕两个孩子全都失去,所以他才没有被赶出家门。你反正有的是女朋友,马克斯给他写信说,她们都很乐意照顾你。确实如此,不过更重要的还是卡罗卢斯的诺言——在他律师事务所里给马克斯留着一个职位——这个诺言帮助了他自己。
他的事务所也确实发展得不错。有几个委托人从他以前的老板那儿转到他这儿来,还又给他推荐了另外的委托人。
卡罗卢斯以前动作就慢,现在变得更慢了。一只手玩弄着套头毛衣的领口,扯来扯去(没打领带),右手则在那些文件里来回划拉,找出想要的东西,做记录,把另一份文件拿过来放进去,他写的字很小,别人几乎都看不懂;这一切他都做得那么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这么一个笨重、肥胖的人,同时又那么和蔼,于是人们下次又会到他这儿来,这时他们就会发现,他们所说的话,哪怕再无关紧要,卡罗卢斯也不会忘记。凡是对案子有用的东西,他都给储存起来,诸如疾病、生日、家庭关系和其他细节、谁喝咖啡要加牛奶谁要加糖、谁更乐意在上午或是在下午约谈,等等。
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顺利无碍,不过卡罗卢斯最终总是以浩大而复杂的方式把事情安排妥当并向前推进,约定、合同、草拟信函、调解纷争,尽一切可能避免事态激化到非得上法庭去理论不可。
晚上和周末他找出时间来阅读当事人的剧本和著作,看他们拍的影视作品,这些作品与他所面对的当事人的所有特征交织成为一幅织物,成为一个陌生而复杂的世界,他在其中记录下每一次震动,并且,不施以任何影响,只是集中精力去阻止可能会成为不幸的局面出现。他不愿意事情杂乱无章。他不喜欢争执纠纷。他细心地守护着自己的住所,马克斯的那些家具已经被他用地毯给替换掉了,这些地毯像巨兽一样蹲在各个房间里并且跟随着他笨重的动作,记录他的每一次站起,当他坐在录像机面前时,为他承接着面包饼干和盐粒面包圈上掉下来的碎屑。他发胖了。他邀请女朋友们来吃饭,看烹调书,学认各种配料。剩下的就全得看数量和火候了。对一把牛肝菌有多重和该放多少片鲜罗勒或月桂味道最好,他已经练出了一种感觉,还有那各种各样的厨房用具,如瓷餐具、刀刃和锅把手,他也都已十分熟悉。
起先他只在女朋友们中的某一个来访时才做饭;后来他也为自己做饭了,晚上,当他在家里呆着,读书啦、看个影视片子啦什么的时候,他就自己做饭吃,有时候他也一天做两次饭,哪天呆在办公室的时间不长的话,他就下午四点钟做一次,晚上九点再做一次。各种调料、锅和厨房器具所构成的秩序证实也可用在别的事物上,数量、火候和稳妥的动作,一种考虑周全的、见机行事的谨慎与老练。
他发现,现在别人更快和更直接地注意到他了。现在走在街上,已不再总是他给别人让道,进饭店时,服务员也会一眼就看到他,新来的委托人马上就对他产生信任,尽管他在恋爱的事情上仍然还那么笨拙(他总是很难使自己的动作与女士身体的动作保持协调,还有诸如什么时候最应该帮女士脱长筒袜这样的问题,林迪的小腿上总有齐膝丝袜的松紧口勒出的红印等),但他的女朋友们对此却一点儿也不在意。
他给马克斯写信说,你会发现我变样了,我希望是往好的方面变。
他在学生时代和刚到柏林那几年穿的衣服已经不合身了。日子慢慢过去,他的事务所在继续运转,他雇了一个女秘书,开始盼着马克斯回来,他认识了马雅,马克斯不久也该回来了,得租一间大办公室才行,马雅把他的其他女朋友都给排挤掉了。卡罗卢斯越来越胖了。那些电影剧本作者、唱片公司和制片人寄给他一堆音乐会、聚会和首场演出的邀请,一到中午,马雅就会打电话到办公室来问:我们今晚出去吗?她总是第一个打来电话(赶在格蕾塔和梅拉妮之前,至少得赶在林迪之前),我们出去好吧,马雅说,我们今天晚上干什么?
马克斯在离开了正好十四个月之后回来时,卡罗卢斯到机场去接他。他们互相拥抱,两人提着沉重的箱子和背包往出口走,由于高兴和巴不得把所有的事情全讲出来而一时无语。走了大约百十来米,马克斯突然一下子站住,嘿,你怎么喘起气来了!
不过卡罗卢斯仍旧喜滋滋的。马克斯想让他提防着点马雅,后来也就随他去了。她才二十五岁,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因为马雅都已经把她的好些衣服拿到卡罗卢斯家里去了,放在他的衣柜里,衣柜一下子就小得不够用了:马雅的衣服和他的不断新买的、越来越肥大的毛衣、衬衣和裤子。
马雅又鼓动他买了两个沙发和一张小桌子。
他把她的衣服挂进衣柜,等她走了之后,他再去清理衣柜,找出许多早已紧得穿不上的西服、衬衣和毛衣,他没把这些衣服给人,因为他还想着,指不定哪天也许又合身了呢。
你太胖了,有一回马雅说他,说完赶紧用她柔嫩的手轻轻地打自己的嘴;卡罗卢斯拿起她的手,吻她涂着指甲油的手指。他心里其实很受伤。对不起,马雅不看着他说。她知道自己从他身上得到的是什么。他拥抱了她,当她向前弯腰时,她那一头金发扫过他的下巴,而当她朝他紧贴过来时,他的肚子却把她的身子给挡住了。
从此以后,马雅对他的体重,对他那些总在不断添置的越来越肥的新衬衣、新毛衣和新外套再没说过一句话,她同他睡觉,次数不多,但他们还是睡了。他想问她,为什么她在拥抱他的时候从来不把胳膊绕在他的脖子上。她总是向前伸开双臂,从左右两边伸过手来抱住他的肚子。
有一次他听见马雅跟别人说,那又怎么样,他胖不胖的我反正也无所谓。他是所有人里最好的,大家全都邀请他。
卡罗卢斯对他们是否在一起睡觉这件事并不十分看重。他很喜欢吻她的嘴唇,上面有一股口红的味道,早上是拉贝洛牌唇膏的味儿,而且她的嘴唇很薄。当他们一起出去时(出去,这是她很喜欢用的一个词,而他却总弄不清是什么意思,今晚我们出去吧),通常都带上她的两个最好的朋友。她们穿着厚厚的带风帽的上衣和鲜亮耀眼的裤子,等在剧场或俱乐部的入口处,然后簇拥着他,好让他把她们给带进去而不用花钱。卡罗卢斯很乐意带着三个年轻女子出现。她们脚蹬坡形高跟鞋,看上去腿很长,一付天真无邪的模样。一到人群中她们便消失了,要是再遇到他,就在他脸上亲一下,紧接着就又消失在同她们跳舞的那些各色各样的人中间。卡罗卢斯不跳舞。有一则谣言说,他的女朋友(三人中的一个)在毫不留情地欺骗他。不过这类谣言总是很多。马雅比他小差不多十五岁,也许就是她在欺骗他吧。她把年轻男子带来引见给他,说他们是写电影剧本或写小说的,这些男士个子高挑,相貌英俊,需要人帮他们出个主意,得要被引荐给什么人,比如说制片人啦、导演啦或是出版商什么的,再说马雅——他认识她时她说自己是一家小制片公司的助理(或者是秘书?),也想写剧本或者是当导演助理呢。他们全都想要认识某个人,某个他所认识的人,而且是在某一个聚会的喧闹之中,诸如娱乐聚会或者是首演庆祝,她们从他身边翩然舞过,亲一下他的脸颊,接着继续跳,一直跳到凌晨两三点钟,而卡罗卢斯却困乏得眼睛酸痛。他叫来出租车,姑娘们,卡罗卢斯这么叫,马克斯则管她们叫小耗子们。他们推攘着钻进出租车,马雅坐在卡罗卢斯的腿上,她们还要再去别的地儿,一家俱乐部或是一个酒吧,卡罗卢斯很清醒,而她们全都喝醉了,卡罗卢斯疲乏不堪,她们却情绪高涨,他管马雅叫萨斯嘉,管萨斯嘉叫莱奥妮,她们把他在家门口放下,自己接着再开走,或者她们也一起下车;马雅吻他一下道晚安告别。
律师事务所兴旺发达。他们在柏林市中心租了一间更大的办公室。马雅挑选了新的办公家具,所有的人甚至于马克斯都很满意。她这次干得可真不错,他拍着卡罗卢斯的肩膀对他说。于是又有了一次聚会。这回马雅成了中心人物:办公室的内部装饰设计师。为此她要他送给她一身套裙正装,穿上这套非常贴身的黑色裙服后,她显得成熟了许多;整个晚上她都站在他的身边,一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她这回干得真不错。马克斯又一次小声地对卡罗卢斯说,后者站在屋子中央,笨拙而窘迫。
他给父母写信说了搬新事务所的事,父母接到信后便说要来看他。
他一边读着父亲的信,一边试着以父母的眼光来打量这套他们从未来过的房子,然而他却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他再怎么看,看到的也只不过是屋子的各个部分,各个角落,各种物件,结果看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变得疑惑起来,好像他并没有在这套房子里住过这么多年,而这房子当年对他来说可是意味着解放呢。既然看不出什么名堂,他便转过身来,有些诧异,但此外也就再没什么别的感受了。马雅将要住在这里,这是差不多已经定了的事。
卡罗卢斯如今向父母呈上的是成功的事实,是圆满和成就斐然的生活,其中甚至连未来的儿媳妇都有了。只是他妈妈的脸上还是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儿子的金色鬈发已变得灰暗和稀疏了。
晚上在饭店里吃晚餐时,父亲递给他一个细长的黑色匣子,丝绒衬垫上躺着一把银质的拆信刀,在餐前的简短讲话中,他祝愿卡罗卢斯将会用它来裁开那些预示和召唤着成就的信件,马雅则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既表赞同也是欣喜的惊叹。这一次她还没有得到礼物,不过他父亲菲希腾已在打量她那双手指短小的柔嫩的手,想象自己母亲的订婚戒指戴在她的手上会是什么样。卡罗卢斯是怎么碰上这个年轻女子的?因为父爱并未使他盲目。卡罗卢斯说好听点儿可以说是身材魁梧,但其实是很胖,面相也太柔,这谁都一眼就能看出。
回到旅馆,菲希腾琢磨着,是否应该和妻子谈谈这事,问问她是否也觉察到了这种压抑的迁就,可是马莉斯•菲希腾(已经穿上了睡衣)躺在床上,额头上盖着一条毛巾,正在想她的金发儿子,想象着他在他妺妺的婚礼上演奏大提琴,想象他把一生都奉献给音乐,而她,他的母亲,是他在去往各地音乐会的旅途中唯一被允许随行的人,至于父亲嘛,人们一般都认为是留给女儿女婿去照顾的。
菲希腾在旅馆的小书桌旁坐下(电视机占去了书桌的大半地盘,菲希腾看了看付费电视——就是色情片——的说明),他背对着床和舒展身子躺在床上的妻子,叹了口气,他在想念女儿,他很为她担心,三年了,一点儿音信也没有,甚至都没法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他当年曾做出决定,如果她跟那人(一个阿拉伯人,一个穆斯林)结婚,他就剥夺她的继承权;现在他很想收回成命,很想找到她,他在考虑是否跟卡罗卢斯谈谈这事,卡罗卢斯毫无反抗地接受了命运的摆布,对儿子的这种秉性他颇为懊恼。
最终还是只会剩下我们自己,他想对妻子说,孩子们终究是要离开我们的。可是马莉斯把毛巾盖在额头和眼睛上,已经睡着或是装作睡着了,也许她又稍稍喝多了点儿,像她平时晚上多半都有点儿微醺那样,有时甚至下午就有些微醺了。菲希腾动静很大地脱下衣服,在妻子身旁躺下,也没有祝她晚安。早上八点他给卡罗卢斯打电话,想建议他一起吃一顿只有男人在场的早餐以便好好谈谈,可是卡罗卢斯既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于是乎便没有机会把他叫到身边来,好问问他是否有莱的消息。大家在一起吃了午饭,父亲菲希腾举起杯子,在互相告别之前,为这对年轻人祝福,并为他们未来的孩子祝福:就这样,卡罗卢斯和马雅订了婚。
等我把体重一减下来,我们就结婚,卡罗卢斯对马雅说,那是在她不久之后搬到他那儿去的时候,因为这样最好不过。等到你能好好拥抱我的时候,卡罗卢斯说,这时家具搬运工正把一个新柜子、那面新镜子和马雅的沙发抬进房间。他站在长长的过道里,马雅指挥着搬运工在四个房间里来来去去。要是把你的那张旧书桌送人,我们就可以把后面布置成第二间卧室。她抱住他,把胳膊从他身子的左右两边伸过来。你觉得这样好吗?几乎不可能做出别的选择。你瞧着吧,肯定特别漂亮,马雅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毛衣上的一个污点搓掉,推着他小心地穿过旧衣柜和他的床之间的狭窄通道,来到门口。等你呆会儿回来,就全都弄好了。他点点头,给她一个吻,不带围巾就出了门,甚至连大衣的扣子他都用不着扣,他不觉得冷。他头一回发觉,他居然不觉得冷了,很是高兴,他以前可是吃够了寒冷的苦头,他妺妺莱奥诺蕾也一样,两个小瘦孩儿,一个还那么瘦,另一个却长胖了,仿佛他俩只能在刻度盘上相对的两端找到自己的位置似的。
他不常想起自己的妺妺。她远走高飞了,从没写过信来。她做出了决定,就像马雅也做出了决定一样;她们俩他都搞不懂。不过——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并且仍不觉得冷——马雅的决定肯定是正确的,她在他这儿被照顾得很好,他还可以继续帮她,就算她找不到导演助理的职位,那也总还会有其他机会,可以让她(在他事务所的襄助之下)独立从业,开个自己的制片厂或是办事处之类。她在他身边过得也蛮不错,哪怕她本来可以找个更英俊漂亮的男人,他想,虽说自己的身材胖大些,但就行为作派来说,他这人绝不令人讨厌,这样看来,圣诞节他们大概会在他父母家过了,这在他可是多年以来头一回(带着未婚妻)在父母家过圣诞节,而且,不管怎么说,马雅总算是从她那狭小的、总有一股煤烟味、并且永远是冷飕飕的屋子里搬出来了。就这样也挺好。他再不觉得冷了,而且从今天起,他每天都要出来散步,好让自己减肥,一直到他们结婚:也许在春天或者是夏天。
有时候他以前的某个女朋友会打电话到事务所里来,这时卡罗卢斯总是很高兴,并和她们一起去吃饭,大约一点钟时她们来接他,每当女秘书通报林迪或是格蕾塔或是梅拉妮来了时,马克斯就一脸坏笑。为什么不跟林迪好?有一回,在林迪走了之后,马克斯问他。林迪三十五岁,高个儿,身材苗条,为一家日报写非小说类书籍的书评,碰到法律问题或者音乐方面的书时,就向卡罗卢斯求教。马克斯不太看得上马雅,即使是装饰布置事务所这件事,照马克斯的推测,也只不过是一着巧妙的棋,为的是把温柔、和气而又事业有成的卡罗卢斯钓上钩。你怎么偏偏就迷上这种女孩儿了呢?马克斯一遍又一遍地说他,你耳朵聋了吗?你听不出她的声音多么招人烦吗?
但卡罗卢斯只是和气地笑笑,不说话,小心地扭动一下肩膀,就像他越来越小心地移动自己那日渐沉重的身体那样:这倒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笨拙或迟钝,而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胖胳膊大肚子和宽臀肥腿,对这个庞大的身躯有那么一种蕴含着赞许的同情,这身躯如此亲切而呵护有加地让他居住其中,收容安顿他,使得卡罗卢斯在它中间感到非常轻松,轻松得就像他童年时所想象的灵魂飞升之前那一刻那样。事实上他也确实觉得,所有事情似乎都变得越来越轻松了。
他们半年后结了婚:在马雅一再催促下办的,静悄悄地就办了。卡罗卢斯买了一身新西服,他们在婚姻登记处作了结婚登记,萨斯嘉和马克斯是证婚人,晚上他们和卡罗卢斯的父母一起吃了晚饭。
卡罗卢斯看着照片上的自己:一个胖得不可思议的人,亲切地笑着,和自己挺像。马雅很高兴,因为她现在理所当然地一并受到邀请,请柬上特意写出她的名字,现在卡罗卢斯越来越频繁地向她提议,她要一个人去出席邀请而不是跟着他去。渐渐地,他索性退避三舍,不再参加这类活动。他比以前更快也更准确地领悟到关键之所在:案子的内容差不多总是那些,当事人所担心的事也全都很相似。他名声在外。对他的记忆力不会出错这一点,谁都不再怀疑,电影剧本作者、导演、作曲家、作家都把订立合同和解决纠纷的事情交给他,相信他会很好地维护他们的权利,相信他从不会有任何疏漏。一旦开头的关键谈话结束之后,剩下的事务就由马克斯接过去干。于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成功的卡罗卢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必来事务所了。
真奇怪,当马克斯要他允许他再雇一个律师时,他对马克斯说,他们全都那么有把握,觉得他们所需要的恰恰就是我,而我在这当中其实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你完全可以多干点儿啊。马克斯向他提议,你现在都不怎么到事务所来了,而晚上你又把夫人给送出去。那好吧,你请便,一切都好极了,就这么着。物以稀为贵嘛,人们就喜欢这样,就凭你这么镇定自若,他们要是再担心会出什么纰漏岂不是太顽固了吗——可你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你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要是没有我,你虽然也会成就一番事业,但你连一分钱也挣不到,因为你总是忘记开账单,而且从来不会想着去查一查,看是不是有人给你把酬金打到账上了。你说你整天到底都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卡罗卢斯回答,我花很多时间散步。我并不觉得无聊。时间过得这么快。晚上嘛,我就在家呆着。有那么多地方,在那儿你可以呆一整天,哪怕是冬天也一样。我并不觉得无聊。卡罗卢斯很和气地又说一遍,于是马克斯只好不再逼他,默默无言地尽量多替卡罗卢斯承担工作,他又雇了一个律师,只是坚持要求卡罗卢斯每天到事务所来露露面。要不然根本就不知道你呆在哪儿;你说你白天在家里呆着,这你可骗不了我,马克斯说。
当事人们经常说成,您的兄长,哪怕他俩外表那么不相象,名字也不同,那他们也都不带疑惑的。您的兄长,您那位兄长不在啊?
卡罗卢斯十分满意。在家里有马雅,她为自己把客厅(后面那间小房间是卡罗卢斯的卧室)布置成办公的房间,并试着作剧本经纪人。目前她还没有推销出去什么,但是并不缺资金,再说事情也都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剧本作者、制片人和演员都很喜欢在下午或是傍晚过来坐坐,每次总有酒喝,在红色的真皮大沙发上,坐着马雅、萨斯嘉和莱奥妮,她们的穿着打扮都一样或极其相似,衣服的颜色对比强烈:绿的、黑的和蓝的。您夫人可真迷人,或是暧昧地笑着说:你那宝贝可真是兴致勃勃啊。
对卡罗卢斯来说,购物是件轻松的事(葡萄酒和普罗赛克汽酒马雅让店家送货上门),他有的是时间,他反正要散步,不然我会太胖的,他说,一脸窘相。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出自很深的地方:穿过脖子以及和脖子连在一起的下巴上的那些褶子到达嘴巴,嘴微张着,看上去越发显得天真无邪——一个多么可爱的男孩。
到了晚上,每天晚上九点钟左右,他便回家,碰上马雅这时正准备出门或是已经出来了,他就给她一个吻,有时她已经走了,但这并未令双方感到不安,也不会扰乱家庭的和平,不会扰乱这顺利的共同生活。她很喜欢他。在她出去之前,她会想着把客厅收拾干净,通风透气(烟灰缸也倒了)。他四处看了看,把买回来的东西拎进厨房,洗干净烟灰缸,把玻璃杯放进洗碗机。他很少坐在客厅里;他通常都是在厨房里吃东西,看书,然后到自己的房间里接着看,一直看到睡觉,最迟到十一点,因为他早上起得很早。星期六他们一起出去。星期六萨斯嘉和莱奥妮不过来。马雅在家做午饭,煎肉排,烤猪肉,或烤野味。她认为他最喜欢吃肉类食品。和肉菜相配的只有蔬菜或沙拉,为了你的健康,但是饭后却有大蛋糕和慕司奶油冻。现在可以明显看出,她的脸已经圆润起来,但她修过的眉毛让他有些搞不懂。眉毛怎么这么细,他想对她说,它们跟你的脸不相配。但是随后他的眼光往下滑落到她的嘴唇上,两条淡淡的红线,于是他便不说什么了。
他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这身体如此理所当然地铺展蔓延,就好像是一个期限结束了,而在新的安排当中,毫无疑问就像一个景致或一个公园那样,包含着卡罗卢斯要长胖这一项:好像成了一个计划或是某种自然发展的必然规律的组成部分,无论如何,这是不以卡罗卢斯的意志为转移的,不过也决不同他作对:他的身体是为他自身的幸福而扩大的,就好像应当让灵魂——这灵魂与身体相比是那么的小而且越来越小——减轻负担似的。在他内心里有那么一丝细细的痕迹,细得让他不再回想起从前。再说,有什么好想的呢?莱是音信全无,而他和父母嘛现在处得挺好。卡罗卢斯明白,幸福快乐的状态本是很容易达到的。
他察觉到,马雅在利用他,也许还欺骗他。尽管如此,他俩待对方都还是挺好挺和气的。她踩着坡形高跟鞋,怪模怪样的,从过道里迎面走来,长长的金发,娃娃脸,有点儿俗气,同时又很明白自己的魅力所在,但这魅力只在面对卡罗卢斯时不起作用,她对此发笑,像她是个孩子时那么笑,无拘无束,满怀感激,她感激他放弃了她,不对她提什么要求,而他则在想象人生时间和这段时间里出现的人物,就像是某种并不确定、但结局却可以很好的事物。
直到事后他才明白,这一切拼起来成了一个故事,这要隔着一定的距离才会明白:因为到那时才会心平气和。而他,由于他沉重身体的拉伸效应,可以先看到这一点,看到这些日子,仿佛这一切都是在回顾时发生的,他看它们就像看那些紧绷得穿不上(在两个月前还很合适)的衬衣和毛衣,只能被请出家门而毫无遗憾。关键只在于拉开距离。
后来,克贝尔出现了。彼得•克贝尔,著名电影和戏剧导演。有个新委托人,听起来很难缠,马克斯说,是他接的电话,他给约好了谈话时间,并且,像往常那样,都是由卡罗卢斯来进行第一次谈话,不久之后再把案子移交给马克斯。我可不去事务所,在约好的时间之前一个钟头,克贝尔在电话里吼道,于是他们便到一个咖啡馆见面。
彼得•克贝尔要求为他拟一个合同,其中规定,不论他做什么——倘若他违背自己的坚定意图而又拍出一部电影或导演一部戏剧的话——都不能算作是他的作品。结束了,足够了,您明白吗?他说。我将会不断地继续做,因为朋友们想要我这样,演员们也想要这样,还有制片公司和新闻界,全都想要我接着干。克贝尔的新影片什么时候出来啊!?然而最后那部片子就已经是个错误。纯属多余。再不干了。
我看了那电影,卡罗卢斯反对说,挺好的呀,那是部好电影。
胡说,克贝尔的声音顿时变了调,那根本就算不上个什么东西。那是我拍的第八部电影。要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那我真是个白痴了,我是说技艺方面。尽管如此,这部电影仍然没有必要拍。就是这样。纯属多余。除了钱和虚荣没别的。我真希望自己没拍这部电影。
就算我为您拟一份合同,卡罗卢斯解释说,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您违反它。
您什么意思?
您想要,卡罗卢斯为他解释,让我拟一份合同,其中申明您以后所做的一切事情不具有效力,其意思是,您基本上想拒绝把您自己的著作权给予您自己。可是,如果您违反合同,又该怎样来制裁呢?如果您决定再拍一部电影,没有哪一级法院可以针对您采取措施以使这个合同能够落实。如果您不遵守您的合同,并以您的名义拍出了电影,谁又该来对您起诉呢?
那当然是您啦,克贝尔说。您看,对这事我是不懂。可是就算您不能上法庭来针对我要求落实合同,但您总可以起诉或者是用起诉来威胁我呀。
那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卡罗卢斯再三给他解释。
我付您钱,克贝尔坚持着。您给我拟一份合同。这对您来说反正都无所谓。我求您了。
他们又见了第二次面,最后卡罗卢斯心软了。他拟了一篇东西——这没法叫作合同。通常他都把这种事情交给马克斯去办,让他就所拟定的合同去跟当事人仔细商谈,他自己只在签合同时才再露一次面。这一次他却跟马克斯说,一切都由他自己来办。
克贝尔大约五十来岁,很强壮,几条垂直的皱纹向嘴角聚拢,嘴很小,很好看,眉毛从鼻梁顶端略向上弯,使他脸上交替呈现出孩童般的惊讶和犟牛样的倔强。奇怪的是这真是一张无法揣度的脸,每当克贝尔猛地冲进他们事先约定的饭馆或是咖啡馆时,卡罗卢斯都要被吓一跳,一进门他就急忙开讲,好像生怕随时会把想着的事给忘了似的,或者自己打断自己的话以反驳自己。他被这样一种恐惧迷了心,害怕有一天会出尔反尔,背叛自己以前所想和所做的一切,背叛他所拍摄的那些电影,其中最后那一部就是不在计划之内的,那部电影可说是违背他的意愿大获成功,违背他的意愿观众很欣赏这部片子。
没有任何法律形式可以用来完成您所想要的东西,卡罗卢斯耐心地一次又一次给他解释。您可以按这意思写一份遗嘱,但是没人可以阻止您修改这遗嘱。
为什么我就不能同我自己签一份合同呢?克贝尔坚持着。
因为您随时随地,并原则上都可以违反它,因为对于您自己不遵从自己的私人意图这件事没有任何处罚手段。无制裁则无合同。卡罗卢斯解释道。对于您跟您自己订的合同,您甚至于连违反都不可能。
你干吗要跟那个疯疯癫癫的家伙费那么多口舌?马克斯问他,他惊愕地发现卡罗卢斯竟然一星期里和克贝尔见了两次面,现正在办公室里坐在一叠笔记面前,而这些笔记从法律上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卡罗卢斯耸了耸肩膀,自己也对为什么没有摆脱这个人感到奇怪和尴尬,这样的人只能是劝他移居国外,隐匿不出,改名换姓,重找职业,或者干脆自杀。您别难过,卡罗卢斯温和地说,同时不下百次地解释着,倘若克贝尔有一天决定又要违反那个他最终只是为使自己满意而签订的合同的话,他的确不能去起诉他。
这种噪音我再也受不了了!克贝尔有一回冲服务员大喊,因为后者不肯把音乐声调小。从那以后他们就只在查理检查哨旁边的老鹰咖啡馆碰头了,那里不放音乐。您离开柏林吧,卡罗卢斯向他建议,那天克贝尔下决心绝不再喝酒,于是一杯接一杯地要埃斯普雷索浓咖啡。卡罗卢斯喝矿泉水和葡萄酒,他坐在克贝尔的旁边——是克贝尔非要他这么坐的,一个挨着一个,四只男人的手并排放着,卡罗卢斯的手和手指都又大又白,克贝尔的手很宽但也很廋,他们就这么坐着,直到他抓住卡罗卢斯的肩膀和袖子,使劲摇晃他,对面镜子里映照出古怪而不相称的一对,左右摇来晃去,卡罗卢斯退让着,想按住他让他安静下来,他那长着金色的幼儿般细软头发的大脑袋挨着克贝尔浓密蓬乱的发绺,那发绺就像是蹲在克贝尔瘦长脑壳上的一只黑鸟,做出飞走前拍打翅膀发出警告或威胁叫声的那种样子。
当克贝尔在忍了一天后重又喝醉,并且是以清醒、猛烈和愈发坚定的方式喝醉时,卡罗卢斯就步行或叫出租车把他送回家去。步行路线:从查理检查站穿过波茨坦广场走到根蒂纳大街,克贝尔在那儿的房子宽敞空旷,因为他把大部分家具都卖给了一个旧货商。然后卡罗卢斯从那儿再走回家:先返回波茨坦广场,走到勃兰登堡门,沿着菩提树下大街走上去到亚历山大广场,再左拐到托尔街,接着一直走到罗森塔勒街。卡罗卢斯一直都还住在那栋房子和那套住宅里,那房子翻修维修过,并重新换过家具,当年他和马克斯刚刚付得起它的房租,现在已不值几个钱,他则成了从那时起一直住到现在没挪地方的唯一房客,而其他的房客——那些东部佬、大学生们——为躲避翻修后提高房租全都搬走了。算不上高雅漂亮,正如马雅所说,但地点总归是挺不错的,并且,在此期间,这房子更多地成了她的而不是他的住房,因为他若是在固定时间也即去事务所、上班和有人来访的时间之外回来,在进门之前就要考虑、犹豫,为的是不至于出现得不是时候,你工作得太多了,马雅说,孩童般的脸圆圆的,同时两人都明白,说这话只不过是走走形式,这种话只是他们共同生活惯例当中的保留节目而已,而这共同生活全得靠卡罗卢斯平常不在家才过得下去,就像得靠马雅——她父母已经去世——每星期给公公婆婆打一次电话才过得下去一样。
有时克贝尔一门心思非要陪卡罗卢斯回家,走回去,这么长的路都走回去?这路也确实太长了,因为卡罗卢斯不想同克贝尔一道突然在马雅面前出现,他根本就不想回家,并且也不想让他们两人互相认识,他只想继续散步,把他引到事务所或者在街上绕来绕去,一直走到克贝尔开始抱怨,你在开玩笑吗,我们到底要走到哪儿去?一直走到克贝尔非得要再去喝点什么,一直走到克贝尔坚决要卡罗卢斯去吃点东西,甭理那些瘦猴儿笨蛋,有时候则是,克贝尔半路上要买什么东西,结果他们又返回来,回到克贝尔那里,于是他就在家里给卡罗卢斯做点儿吃的。
已经十一月份了。一年前马雅搬到他这里来,一年前他发觉他不再觉得冷了,而且今年也还是这样;这样一种得到好处的返祖感觉给了他安全感。他只穿一件薄薄的风衣,夏天的风衣,是他早晨出门时穿的,他早晨出门,是要步行去事务所,或者是要在去事务所之前散上一圈步。这其实都是为了打发日子:整个白天一直到晚上,他都在散步,走在路上的时候,在散步的当儿,他会到事务所去看看。每隔一两天,他和克贝尔碰一次头。你的病人又打电话来了,当卡罗卢斯穿着薄风衣在九点左右跨进事务所时,马克斯说,如同每天早晨那样,卡罗卢斯这时已经散了一个钟头或更长时间的步 ,因为,如果他在她起床、梳洗、把自己收拾妥当好进行这一天的活动之前离开家门的话,马雅就会感到很自在(他也同样如此)。她用不着卡罗卢斯在家,当然用不着,因为他不是那个站在面前会让她心里发痒,想要光着身子在屋里走动,在他面前穿衣,在他面前打扮的人。他们相处得不错,他们结婚已经六个月了,就连马克斯也不得不承认,这看来确是一桩实用的婚姻,当然这是从律师的立场来看的,这种婚姻以前人们把它叫做理性婚姻:它是两个当事人之间的均衡协定,互相客客气气地相处,把握好分寸,有一回,当女秘书嘲笑这个不恋被窝的、也许被戴了绿帽的丈夫时,马克斯把她好好教育了一番。再说为什么不呢?他沉思着,眼前浮现出女秘书妩媚而略带放肆的模样,倚在窗户边上,把长头发放在嘴里格格地咬。为什么不能以这种方式生活?马克斯猜想,对卡罗卢斯来说,马雅是不是和别的男人睡觉也许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卡罗卢斯看上去心满意足。他结婚后也没有瘦下来,而是正好相反,但他看起来满意而宁静,稍微有点儿心不在焉,还有就是对他的事务所不关心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在这事务所里,马克斯一个月前成了具有同等权利的合伙人,事务所现在的名称是:菲希腾和温克勒尔律师事务所。马克斯想让他打起精神来的努力最终付诸东流,再说他手里也没有可以用来威胁或是警告他的筹码。一切都处于极佳状态,各种委托多得让他们简直忙不过来,只要卡罗卢斯同潜在的当事人见上两三次面,令他们确信卡罗卢斯并非浪得虚名,就足够了:他什么东西都不会忘记,他看上去什么事情都知道。
瞧他们多么相信你和你的记忆力,你只要在这儿就行,真叫人觉得不是滋味,有一回,当卡罗卢斯同一位制片人又完成了一次这种谈话并把放下心来的后者送出门去,把那张记着笔记的纸交给马克斯去草拟合同时,马克斯这么说。只有克贝尔能把你变成他的保姆,马克斯又补上一句,一点儿也不想掩饰他的不满,其中混合着醋意、怀疑和对卡罗卢斯的担心,因为对这样一个很成功,也很有权力意识,同时又叫苦连天的男人,一个整天用自责和花样翻新的自杀计划打发日子的人——马克斯就是这么说他的,对这样的人避而远之才是理智之举。你究竟中了什么邪,你平时对这种假面舞会可不是这样没有抵抗力的。
假面舞会又从何说起?卡罗卢斯问。
因为他这个人根本就是只想找个人来听他说话和对他的生存困境表示钦佩,而这所谓的生存困境只不过是生存自负罢了,马克斯回答说。
他人挺好的,卡罗卢斯说着,一边脸却红了起来。马克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不会是想说,你爱上他了吧?卡罗卢斯惊讶地看着他,一脸茫然,于是马克斯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好吧。不过我希望你除了跟他吃饭之外也跟我一起吃一次饭,给我解释一下这事儿究竟有什么让你着迷,拜托。
卡罗卢斯和蔼地点了点头,为的是不再提起这个请求——因为这的确是个请求。而本来为了马克斯他是无论什么都乐意做的。
可是解释什么呢?
克贝尔想要离开。他既不想死,也不祈求深刻而重大的改变。他只是不想再以导演的身份做事。假若人们能够把他——这个现实中的克贝尔——忘记掉的话,那他就会非常满意了。他并不祈望自己所做的事情不曾发生,对于自己的那些作品——最后那件除外——他也并不想收回,对他来说,只要不再提到这些作品就足够了。
这毕竟是他的过去。
他的生活像小孩儿的脏手指一样粘在他身上。他不想伤害孩子,可他想要得到自己的安宁,不想再为它们——为这些热心的、粘乎乎的手——承担责任,不想再感觉到它们粘在他的手上,粘在他的后脖梗上,温柔而满怀期望地搂着他,再清脆活泼地叫上一声:爸爸,我们现在做什么?
卡罗卢斯看到,这个人在怎样地挣扎。别让我搅得你心烦意乱, 克贝尔说,但卡罗卢斯知道,若要他隔一天才打电话过来的话,他得付出多大代价。
这一年很长时间都很干燥。十一月里天气干燥,阳光灿烂,十二月也只是轻轻地、静静地下了点儿雨。有那么两三天天气很冷,然后就又暖和起来,害得人得去看日历,以确定确实是十二月份,只是天自然是黑得早了。
卡罗卢斯不看日历。马克斯每天早晨告诉他当天的约谈,这就够了。他身穿风衣,自从他不觉得冷以来,他几乎不再注意季节变化,他只注意到树上光秃秃的没了叶子,人们穿上了厚厚的大衣。灯光,早黑的天,大街上的灯饰:当然本来他早该注意到,圣诞节已经越来越近了,但他整天穿着风衣在城里穿梭来往,几乎从不抬起头来看上一眼。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多几盏灯少几盏灯没什么要紧。不管怎么说这下子有些日子,尤其最后的那几个星期,会很短,因为除了寥寥无几的几次约谈之外——这是马克斯认为必不可少的,还得加上同克贝尔的会面,那些在咖啡馆里、有时晚上也在某个酒馆(其间克贝尔已经忘记他忍受不了酒馆的音乐)或是在克贝尔家里的时光。时间总是被克贝尔的遑急与激动所打断。
现在,有时候马雅晚上呆在家里了,通往客厅——里面尚能看出曾经有客人来过——的门关着,她穿着牛仔裤,套一件他的毛衣坐在厨房里,像是在等他回来。他什么也没问,但她看上去很懊丧,他心想,她也许是在恋爱问题上遇到什么烦恼了,于是拿出给她买的鲜花,一张音乐光盘,一条围巾——没有巧克力,因为她现在很在意自己的体重,有一回她曾好一阵子神色尴尬地向他承认,她希望通过节制饮食让脸变得廋一点儿。然而她的脸还是那样孩子般圆圆的,嘴唇还是两条细细的线,要不涂口红的话就杳无踪影了。他给她买新运动鞋。你对我真好,她说,向他偎过来,从侧面靠着他的肚子,头稍往后仰,靠在他胸脯上。
他请她去一家日本寿司店吃饭;他觉得在家里谈业务上的事——或者也许应当说是:谈关于未来的事?——不合适,也就是谈如何安排他的后继人,他对事务所享有的份额,利润的分配这些事。为什么要谈这个?马雅困惑地问,仿佛他是想以这种方式告诉她自己得了某种不治之症,将不久于人世似的,然而,虽然他仍在继续发胖,看上去却是比任何时候都好。 很久以来,这是他们两人头一回一起出门并且一直呆在一起,最后又一起回家,而且是在午夜之前,并且马雅也没有(在同莱奥妮或萨斯嘉简短地通个电话之后)匆匆吻他一下然后告别,好去继续活动,赴一个聚会,参加一个庆祝活动,到朋友们那儿去,然后再和朋友们一起去聚会(别等我,肯定会很晚的)等等。 她和他并排坐在出租车里,卡罗卢斯想,也许她是葡萄酒喝多了,她静静地坐在他身旁,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车停了;在卡罗卢斯付钱时,马雅在大门口等他,马雅在他前面走上楼梯,在过道里,她站住了,犹豫着拿不定主意,照卡罗卢斯看来,像个不肯被送上床睡觉的孩子。当马雅问他,她今晚可不可以在小屋里跟他一块儿睡时,卡罗卢斯还没有脱大衣,正准备说他还想再出去散会儿步。她很快就睡着了,而他却躺在那儿没睡着,很小心地注意着别把她弄醒,保持着一个他无法准确确定的距离,但他觉得这距离很大,他宽大的身体是一大团保护物,在这团保护物当中他渐渐进入梦乡。
他很早就醒了。在他身边,马雅还在睡,睡得很不安稳,椅子上搭着她的牛仔裤,前面整齐地放着那双新运动鞋。他想起了妺妺莱,想起他俩的童年居然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现在这个童年就像一件作用已被遗忘的物件,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占着特定的空间,仅此而已。也许他不该和马雅说那些,说不定会让她感到害怕。但他并不想等着她醒来,好给她宽宽心或者是安慰安慰她。他打算轻轻地起床出去散步。也许他并不能由此减轻体重,但发胖其实并不令他担忧。他在想,一定有一种秩序,随便什么样的一种秩序,其中他必然发胖并且他妺妺必然出走,他必然要娶马雅并且要照顾她,一种秩序,其中必然会有马克斯而他自己则散步散得越来越远,而且还既不觉得冷又感到很幸福。
他走出去时天还没亮。有什么东西令他迷惘,是那些彩灯和一种气味。烤杏仁的味道,圣诞树上挂着的五颜六色的彩球,还有扮演圣诞老人者身上的红袍,这圣诞老人同样起得很早,正在向他走来,想朝他手里塞纸片。卡罗卢斯连忙使劲摇头,好像这样他就可以阻止他所面临的事情:圣诞节,探望父母,姑妈姨妈们——她们都早已衰老不堪了——的棕色信封,还有对莱的不在的那种模糊、无助和倔强的印象。
有那么会儿功夫他以为看见了克贝尔,但那人走进了一栋房子的大门。天已经蒙蒙亮了。卡罗卢斯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那熟悉的喘息,不是很响,但已带了点儿胜利的欣喜,这表明他得逐渐放慢步子了,再说,就算刚才克贝尔真的跟在他后面,他也不可能赶上他。
他走进办公室时,女秘书叫他去接电话,您母亲打来的,她把话筒递给卡罗卢斯。马雅想要什么样的圣诞节礼物,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呆多长时间?他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些拿不准:圣诞节你们会过来吧?
卡罗卢斯伸手去拿放在马克斯桌上的一把拆信刀。不,他真想说,我不过来。他听到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父母去年以来老了许多,不过这并不是问题所在,关键是现在已不再有反抗了。他提议让马雅去纽约旅游一趟,并向他们保证,24号到28号他们一定到希尔德斯海姆来。他一边挂上电话一边想,这一切有多么轻松。只有马克斯不是这样,因为马克斯正从他屋里出来,马克斯很不高兴。
真棒啊,马克斯语气尖刻地说,在父母那儿呆四天。等你当完了好儿子和好丈夫之后,你能不能重新多关照关照事务所啊。
有人敲门。克贝尔一把扯开门,站在两人中间,一个垂头丧气的梅菲斯特,却以和平天使的身份出现,这念头在马克斯的脑子里闪过。一瞬间,他们全都站在那儿不说话。马克斯和克贝尔双双向卡罗卢斯看去,卡罗卢斯的脸变得苍白起来。
最后,克贝尔打破沉默说,我还是要呆在这儿,就呆在这同一座城市里,呆在这同一所住宅里,我将继续拍电影,而马克斯将代理我的权利事宜。一切都像以前那样;只有卡罗卢斯将不再存在。
怎么回事?你们想干什么?马克斯惊叫起来。但克贝尔只耸了耸肩膀,向门口走去,一边扭头朝卡罗卢斯说,他明天晚上八点钟等着他。八点钟,他又说一遍就走出去了。
那是一个和以前那些晚上一样的晚上。他们坐在厨房里,桌上堆着餐板、餐刀、调味料和蔬菜,炉子里烤着一块羔羊肉,百里香,鲜大蒜,少量鳀鱼酱,克贝尔一样一样点着,拿了一杯葡萄酒放在卡罗卢斯面前。厨房的门开着,卡罗卢斯朝黑乎乎的过道看去,过道左右两边的房间同样也是黑乎乎的,厨房里还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有一个房间里摞着几箱书,另一个房间里放着一张床和几个装着衣服的纸箱。卡罗卢斯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又回到厨房,坐下,克贝尔什么也没说。
一个和以前那些晚上一样的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
这不公平,吃完饭后,克贝尔说。我想要的就这么简单:只是想要一纸文书,一份帮我归置我的生活的文书。如果您真想这样的话,卡罗卢斯回答——这已经是第几次了?——那您根本用不着这样的一纸文书。没有人,克贝尔反驳道,还会当真相信这么一种如你所宣称的个人人格的统一 。不对,卡罗卢斯说,我就相信。你做了饭,而我现在坐在这里吃饭。还有你喝得太多了。所有这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事情发生了变化。克贝尔还真的上路了,卡罗卢斯一星期后对马克斯说。
你说什么?
我有四天没听到他的消息了。往他家里打电话他不接,往他手机上打他也不接。三天前我们曾约好见面的,结果他也没来。而克贝尔从来不曾爽约过。马克斯看着他,满脸狐疑。要真是这样,那未免好得有点不像真的了吧。
这一天和接下来的第二天也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既没有电话,也没有信。
三天后马克斯在办公室门口等着卡罗卢斯。坏消息,他说,伸手递给卡罗卢斯一张报纸:第一版上有一条简短报道,其中指点读者参阅文艺副刊里的一则讣告。
卡罗卢斯手里拿着报纸转身走了出去,马克斯冲他喊了句什么,后来又喊了一声,他都没理会。
偏偏是在圣诞节前,卡罗卢斯想,心里莫名地恼怒,仿佛克贝尔抢在了他的前头似的。这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正确的决定骤然遭到破坏,一条路突然被截断。他那时多么镇定自若。现在离圣诞节只有一个星期了。他既没给马雅也没给马克斯准备好礼物。昨天马雅还问过他,他们什么时候去他父母家。他们还将像去年一样,带着两个箱子站在站台上,和其他旅行者一起等着,人们要么聊得兴高采烈,要么怏怏不乐地搭着话,等待着车站的广播通知,说他们那趟特快列车马上就要进站。
有个什么东西在卡罗卢斯眼前绕着弯儿跑动,原来是一只穿着粉红色小衣服的猎獾狗,圆滚滚的,一溜烟儿跑了过去,牵它的皮带拖在后面,路上的行人笑起来,一边让它,一边急忙把纸袋布袋收拢——都是刚买的东西,然后继续赶路。卡罗卢斯从人群中穿过,心里明白,这样一个圣诞节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克贝尔抢在他前面了。克贝尔,在他那无数没完没了的絮叨(如马克斯所嘲讽的)之后,撒手而去了。
你想做一次正确的事,非做不可,结果一切都拐进了死胡同,克贝尔曾这样说过。你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一个小点儿看,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解决办法。可是想要解决的又是什么呢?
他们是一场荒诞竞赛中的对手,比赛谁能找到宇宙内部的阿基米德支点,从这个支点可以悄悄地不可撤回地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克贝尔在他屋里躺了三天,而且,与其说他是用死亡,不如说他是用这三天时间成功地抵抗了卡罗卢斯那粗野的逃避手段。电话肯定是响过的,卡罗卢斯也来按过一次门铃,最后有人起了疑心,让人把门给弄开了。报纸上没说是谁发现了他。克贝尔本也不会在意这个,也许这甚至还会令他颇为开心呢,就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终于成功了一回:只要闭上眼睛,别人就看不到你了。
卡罗卢斯在大街上伫立着。一个行人撞了他一下,看了看这个高大肥硕的男人,这人身穿浅色风衣,静静地站在那儿,闭着眼睛。
后来下起了雪,几个孩子在捏雪球,雪球在空中溅开。嘿,胖子!一个孩子喊道,瞄着卡罗卢斯掷过来。他猛地惊起,看着孩子们,发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嘿,胖子!一个小男孩又喊了一声,笑着,和别的孩子一起跑开了。卡罗卢斯慢慢向前走,非常小心,似乎不想让不小心的动作把回忆给吓跑,而这回忆正随时准备撤退:仿佛有人为他详细描述了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而现在,因为这事情已经讲述过了,于是为此配上了图像,配图,细节,灯光插入等等,还有桌上的一只杯子,窗户玻璃上的污渍,一本书,卡罗卢斯已不能辨认得十分清楚,而且他觉得,好像他应该学着明白,这回忆不是给他的。他感到饿了。他回想起,克贝尔常常做饭给他吃。于是他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开到老鹰咖啡馆去。
服务员来到他桌旁,是个年轻女子,身材娇小,穿着黑色牛仔裤,浓密的黑发用皮筋扎着,卡罗卢斯想,这样头发就不会掉到客人的杯盘里了。她脸上的表情简洁明了,是在问他想点什么菜,就好像她是在非常认真地询问他的愿望而满足这愿望本是她的职责。他凝视她的时间太长了,她皱起了眉头。您要点儿什么?她又问了一遍,仍微笑着,仿佛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他想请她原谅自己的窘迫,而且之所以没有道歉,只是为了避免再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举止。
您的朋友呢?她问,他还来吗?卡罗卢斯摇了摇头。不来了,他答道,我自己吃。他死了,他又补上一句,我不是在等他。她惊讶地看着他的脸,但他似乎并不期待什么,只是看着门口,好像他的朋友马上就要进来把他接走或是过来挨着他坐下似的。
方饺子,卡罗卢斯说,那口气听上去就像是在叫那个不在场的人点菜。他重新向她转过身来。再来一瓶特罗林格葡萄酒。
咖啡馆里渐渐坐满了人,他在想,马雅会不会为他担心。他还没有订火车票。后来他又吃了第二份方饺子,还要了一块苹果排并接着又要了第二块。这时已到了午夜时分,他成了最后一个客人。当他出来走到街上时,雪已经停了。
卡塔琳娜-哈克 著
郑 冲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