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今是昨非 肥胖者早已成了多数,至少在西方国家。在日本、韩国、菲律宾、墨西哥、委内瑞拉、科威特、沙地阿拉伯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他们也成了多数。他们按照自己的需要塑造了世界,要发现一件不宽敞的坐具,那简直已经是奇迹。现在还能看到的少数瘦人,在今天通行的座椅里滑来滑去,看上去就像细细的蛔虫一样。
命运之年 肥胖男女说起2011年的时候很肃穆。这一年,他们在北美取得了数量上的多数。每当他们回想起这个事件,并且以“当那些日子……” 的口气开始述说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就会充满梦幻般的神情。可能不用再等多长时间,他们就会推翻现在的历法,强行采用新纪年,把2011年定为完全属于他们的新时代的元年。
凯旋之日 当那些日子,4617个肥胖男人和5312个肥胖女人响应“肥胖杂志”的呼吁,于决定命运的2011年12月6日聚会佛罗伦萨。其中的大多数是从美国中西部坐飞机过来的。不论他们最喜爱的杂志指向何处,他们都会跟从的。“肥胖杂志”和读者保持着紧密的联系,读者给编辑部的来信往往以“亲爱的肥肥”或“亲爱的肥肥宝贝儿”开头。杂志刊登肥人和瘦人的笑话,开设有肥胖哀悼专栏,有专门给孤独的阔绰心肠开设的信箱,启蒙如何接吻,解释偶尔坐在自己心爱的沙发里无所事事有什么好处,并且每期都展示一个肥胖哲学家,美得像佛陀一样。
斗篷 每一位体重超过一百公斤的人都欢迎参加。聚会的主题是“在意大利圣诞老人家做客”,前来参加的人都披着红斗篷。只有少数人带了白胡子,大多数人戴一顶软尖帽或缀着雪的连衣帽就觉得满足了。
口号 内城的街道上空悬挂了标语横幅,大礼堂、会议室和旅店大厅也装饰了横幅标语,机场的出口处醒目地写着“佛洛伦萨欢迎重量级世界社团”。分开了两腿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赞美肥肥和胖胖的颂歌到处飞扬。“肥胖就是美”——现在终于到了相信这一点的时候。他们心中的愤怒通过与旧日错误生活决算的口号得到发泄:“打倒饮食计划!”——“减肥食品再见!”——“甜食者,不要屈服!”——“让冒牌的填胃品见鬼去吧!”
佛罗伦萨人 当地人对他们抱怀疑态度。当时,肥胖人在意大利还不占多数,所以,是应该把肥胖人拒之门外还是欢迎他们到来,市政府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最后,市长的意见得到通过(他虽然算不上肥胖,但已经可以说是胖了)。他反复告诫自己的下属,肥胖人云集所带来的巨额收入,佛洛伦萨不可放弃,所以,不管愿意不愿意,市政设施应由肥胖者来装饰。
助走设施 为了方便他们行动,从圣•乔凡尼到维琪奥桥 ,从维琪奥桥到皮提宫都安装了自动行走传送带(聚会主办者坚持这一要求并得到了满足)。肥胖者在传送带上虽然只能步履蹒跚,传送带还是给他们带了一种快感。在拉动他们前行的传送带上,有些人的步伐居然从蹒跚变成了一种翩翩,平时阻止他们的脚离开地面的那种灌了铅的感觉,从他们的肥腿棒里消失了。另有一些则在传送带上歇息,这样就阻挡了行走的人,因为他们不能从站着休息的人身边挤过去。没有任何人因为这个缘故败坏情绪。后面的人把披挂了肥肉的胳膊搭在前面的人的肩膀上,脸上放射着幽默和耐心的智慧。
天空 佛洛伦萨的天空飘着云,云的边缘红得像凝结成块的血。边缘断开的地方,一片片的天空的颜色像香肠。肥胖者觉得这是个吉祥的征兆。他们喊道:“上天保佑我们!”并相互指着天空给对方看,那指头,不用说,都像香肠,虽然并不总像伯勒•德•苏伊高贵的指头那样漂亮而启人口味。
泡沫 市政府拒绝在古桥上铺设自动助走传送带。要是铺设了多好啊!那是9日,星期二,谁要是看了表就知道,是差三分五点。阿诺河灰色的水面上漂着泡沫。一群数不清人数的肥胖者在桥上步履维艰,大口地吞吸着十二月的潮湿空气。出于放纵或恼怒,或许只是想制造点喧嚣,他们蹦了一下——说蹦并不合适,那更是蹦和跺之间的一种动作——不幸的是,他们同时这么做了。结果,维琪奥桥掉进了阿诺河。
死者? 当然有死者。肥胖者不想让记忆中辉煌的日子蒙上阴影,所以只字不提这一事件。
闷闷不乐的佛洛伦萨 尽管各方都在肥胖者身上挣大钱,佛洛伦萨人还是以蔑视的眼光看待他们,即使是肥胖的佛洛伦萨人也这么看待他们,虽然他们其实应该与肥胖者“同病相怜”。又干又瘦、心情不好的服务生上饭菜时毫不掩饰对客人的蔑视。肥胖者骂道:“我们简直是被抢劫,可得到的服务却糟糕透顶。”可是他们的责难不起任何作用,因为,佛洛伦萨的服务生都经过高级蔑视学校的训练,脸皮早磨厚了。肥胖者虽然是在著名的文艺复兴之城庆祝自己的再生,而且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上帝,可是这对他们也无济于事。上帝肥肥胖胖,脾气像佛陀,体重指标就是世界公式,但是这对佛洛伦萨人来说算个球。
上帝 上帝是永有的。上帝无所不见,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普爱世人而且公义。上帝喜爱赠与,这就是说,是他的使者喜欢赠与。用美国人的话说,这相当于一个类神,带着红色软尖帽,驾着麋鹿车。这使者一夜间能造访亿万家庭,能把一秒钟分成亿万秒钟,在亿万分裂开的秒钟内用无数只变出来的手臂把礼物扔进烟囱或者放到门槛上。肥胖者在圣•科洛斯大教堂内高唱:“填满我!让喉咙加长,让肠胃敞开,填充我,直到永远!”
悠闲的世俗文化神话 肥胖者坚持庆祝尼古拉日,如同早熟而多嘴的孩子或生活在儿童房间的成年人。信仰和无信仰保持着欢快的平衡,这就是说,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自己的尼古拉,而且知道他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即使成年的肥胖者也相互哄着说,他们为12月6日带来的礼物是尼古拉送来的。
酱缸里的男童 超重而年迈的礼物大叔是肥胖者最喜爱的圣者,这很容易理解。他能让他们置身于一个暖洋洋、金闪闪、摆满饼干盘子的儿童天堂。尼古拉斗篷松散地披在肥硕的躯体上,所以很受欢迎。但是,米拉的主教 受肥胖者的喜爱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一个关于他的传说总让他们激动狂喜。按照这个传说,三个男童有一天来敲一个屠夫的门。屠夫收他们做学徒,给他们饭吃,然后抓了他们,肢解了放在酱缸里,要把他们做成香肠。主教听说了这件事,就想办法把肢解了的躯体重新连接在一起,孩子们又开始呼吸。这是个困难而充满活力的奇迹,甚至胜过耶稣所行的神迹。这传说悄悄地玩耍两种肉,听着三个同类如何得救而避免魔鬼般的转变,对肥胖者来说是一种不健康的享受。不要忘记,肥胖者的颈项看起来像莱茵河地区的香肠,脖子像巴伐利亚白肠。
享受 肥胖者来参加的会议服务于享受。首要的问题是如何唤醒对自己身体的爱。众多聚精会神倾听的面孔证明,组织者的这个题目是选对了。一个与会者激情洋溢地说:“我的身体能提供很多。”他的额头光滑得像大理石,下面的面孔开阔成了奶牛的乳房。他说:“我爱我的身体的景观。一个瘦人最多可以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如果不行也就是看看自己的腿和胳膊了。而我却可以看到自己脸颊上部的拱圆,可以俯视从下巴到胸和肚子的平缓山脉。”人们听到这样温柔而动人心肺的语言,但是在空气憋闷而且已经被呼吸过多次的房间里。
气味 凡是肥胖者聚集的房间都沉浸在肥胖者的气味当中。他们的躯体几乎总是泡在汗水中。与瘦人的躯体相比,每个肥胖者都散发着十倍的气味。
马桶 旅店的耗水量急剧上升。肥胖者排泄巨大的软屎堆,抽水马桶必须多次放水才能冲洗干净。
埋葬过去 肥胖者再次回忆他们经过的一切苦难。他们唤醒过去,然后永远埋葬过去。他们再也不要听人说女性的脂肪分布,再也不要听人说她们突出臀部和大腿的梨形体型,同样,他们也不要再听人说男性肥胖症,不要再听人说他们突出躯干和腹部的苹果形体型。自作聪明的医生和刁钻刻薄的杂志用病痛威胁他们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什么病态的肥胖症,什么死亡指数12、膝部损伤、腰背损伤,什么中腹部臃肿、腹内脂肪聚集,什么呼吸急促症、甲状腺肿,他们再也不要受这类词汇的冲击。
组织出色 他们很快就注意到,会议组织非常出色。一切进展都一帆风顺。每个与会者都收到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卡片,上面写有他的名字。所有的人都把名字卡挂在胸部,谁都可以和自己不认识的人招手,而且能够从远处叫出对方的名字。会议分成好多部分。有些部分以受过的苦难为主题,另一些则讨论未来,讨论什么事情需要做、什么事情应该被禁止。会议休息期间用大盘子向与会者提供预定的饭食是理所当然的,分量多少根据与会者的饭量大小而定。
猫王 德•拉•辛诺里亚大酒店提供的猫王皮萨饼很受欢迎。这种皮萨饼的发面底饼直径60厘米,上面高高地耸立一座着浇了辣椒-奶油汁的牛肉和猪肉山。
苦难 与会的肥胖者所回忆的不是一种苦难,那是许多苦难。要细数所有的苦难,时间不够用。一个无关痛痒的、根本就算不上的苦难,是“盖里•格拉塞尔博士的心声引导减重疗法”。站在台上发言的琳•艾伯尔菲尔德风趣地眨着眼,把两手圈成喇叭筒放在嘴边,生动地讲着以往的旧事。格拉塞尔试图利用病人内心控诉的声音来影响病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先把病人绕进一场无拘无束的谈话,用一种巧妙的技巧把病人声音分离出来,再变成一种内耳的声音,而这种声音的词汇量比病人被录音时的词汇量要大许多。随后病人被带进一个放有舒适的沙发和毯子的房间,病人刚躺下盖上毯子,就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这声音的话语来自隐藏起来的医生,他威胁病人,告诫病人要遵守新的行为规则。“但是,这种办法几乎从来不起作用,我们没有什么人从沙发上起来后会遵守盖里的告诫。”琳一边说,一边用右手的手指作出一个胜利的标志,台下立刻掌声雷动。
液体 詹姆斯•诺依维特仅仅罗列了最近五年上市的减肥饮料的名称,就已经引起了听众的嬉笑。
胃分割 当妮勒•尼科维斯特说到可调束胃带安装手术失败事件的时候,大厅里一片肃穆。她讲述如何用这条带子做一个通过束紧的通道与剩余的胃相通的前胃的时候,屡屡的青烟从放在她面前的袖珍烟灰缸里冒出。她把香烟用手指夹住,上身俯在讲台上,说:“苦啊,如果病人在手术时移动了;苦啊,如果手术医生切开腹部的肉时迷失了方向!让我们为死于手术后胃错位的伯格•贝伦森默哀一分钟。”
微管技术 戈尔替、邓尼斯和唐讲述他们的脂肪如何被微细的吸管吸出来。吸管呈扇形状植入体内,然后每秒钟震动4000到8000次,以便把脂肪细胞从机体组织中震荡出来。唐露出肚子,指着上边的一处凹陷,要求戈尔替和邓尼斯用手去摸。他们伸手摸了后,他说:“我感觉不到你们的手,可是我爱你们。”然后把斗篷又放了下来。
脂肪切割机 杰夫作为活着的受难者被大家传来传去地看。医生给他植入了一台脂肪切割机,像饮食业常见的那种,但是缩小了的:一个带有排泄套的容器,用于接收混合物的、可以替换的过滤网,以及一个冲洗按钮。这套设施利用重力原理,使油和脂肪上浮到表层。通过杰夫肚子上的视窗玻璃可以看到他脂肪层的状况。
弦乐乐器 音乐爱好者在音乐学院聚会,讨论如何开发具有外表凸出、内里掏空的结构的弦乐乐器,以便让躯体肥胖的人能用来奏乐。
里奥塔德 艺术爱好者在巴勒斯特罗大酒店聚会,设立波特罗 艺术奖。隔壁一个专业委员会开会讨论把某些艺术品从博物馆的展览厅清除出来的问题。他们决定,凡是躯体肥胖者摆出丑陋姿势的绘画,凡是描绘精细得或小得让肥胖者一拿就会碎的物件的绘画,一律收进仓库。对让•艾提安•里奥塔德 的“中国茶具”,他们讨论了很长时间。这是一个难以划界的个案。大约一半儿人认为,他们可以平安无事地把这种壁薄把细的茶杯放到嘴边,另外一半儿却认为不行。
不可阻挡的冲抢 在古桥惨案之前,还发生了另外一场悲剧,但是肥胖者对此事一样决然闭口不言。如果有人和他们谈到此事,就会看到他们的身体通过一种神秘的渗透力膨胀起来,好像在暗自里怒发冲冠,而面部表情却木然不动,只有眼睛变成蚂蚁卵大小的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美航的一架飞机在大西洋上空坠毁了。飞机上装满了米尔沃基的百多公斤肥胖者飞往佛洛伦萨。不是他们的重力把飞机压了下来,而是他们的冲动。航程的开始很轻松,起飞的时候天气很好。乘客们兴高采烈地并排坐着,为不像与平常人共同旅行时一样被座椅扶手撞进肋部而高兴。肉靠着肉坐着,气氛很快就温暖了起来。当空姐们开始推着小车走过通道的时候,前排的乘客不等空姐动手,就开始抢能抢到手的一切,从面包筐里抢小面包,从套餐箱里抢套餐盒。空姐们厉声喝斥他们要守规矩,可是没用。后排的乘客注意到了前排的情况,高喊着“吃啊吃啊吃啊!”冲向前方,想保住自己的份饭。这种重力的突然转移使飞机失去了控制。
悲惨 这场悲剧中真正悲惨的是,尽管肥胖者明知事实却至今全然不顾,真正悲惨的是,飞机上还有肥肥美美地披挂了一身肉的救世主。他尽管还是一个孩子,就是说还在发展中,但毫无疑问是被上帝拣选为救世主的。他叫鲍勃,体重七十二公斤,一头漂亮的褐色鬈发。嘴角挂着深邃的微笑,而且,他的微笑还不断离开嘴唇,以便能在看到他微笑的人的记忆里扎下根。他的微笑好像在问:人生真的这么让人绝望地沉重吗?答案是:不,甚至是轻快的。鲍勃单独坐在他的那一排,就是最后一排,没有加入冲抢食物的风暴。但是,他的重量还太轻,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如同说过的一样,他是一个还处在发展阶段的救世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