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施塔姆 (Peter Stamm),1963年生于瑞士的魏因费尔登,早年曾短期学过商业,后进入大学学习英语语言文学、心理学和精神病理学,曾在纽约、巴黎和斯堪地纳维亚等地居留多年。施塔姆从1990年开始他作为作家和记者的生涯,为《新苏黎士报》、不莱梅电台等媒体撰写广播剧和舞台剧本,目前已出版有长篇小说《阿格纳丝》(1998)、《恍惚的风景》(2001),《在这样一天》(2006);短篇小说集《薄冰》(1999)、《弃园》(2003)等。彼得•施塔姆已经获得了一系列德语文学奖,如劳利泽文学奖,莱因高文学奖、瑞士席勒基金会奖、卡尔-海因里希-恩斯特艺术奖等。
电视机里发出来的只有噪音。亨利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走出房车。亨利来到外面,天气还是那么热。他把卫星锅转来转去,那玩意儿就安在沥青地面上一个自制的木头架子上面。他知道卫星的大致位置,是东南方。太阳光落下的地方是西方。这时噪音突然间消失了,亨利听见了播音员的声音和音乐声。他登上金属梯子,驾驶室后面的这个小屋里又闷又热,而这就是他的家。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台电视机,一台冰箱,这里应有的都有了。没有窗户,可是壁板上挂着两面美国旗,一幅万宝路香烟的宣传广告,还有一幅性博览会海报,那是亨利从某一处广告牌上扯下来的。他关上电视机,拖过折叠椅坐在汽车前头那傍晚的阳光之中。那些相互叠放着的集装箱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其他人的房车还停在邻村,那是他们昨天演出的地方。他们得忙了一整天,才把那些车都开回来,并把所有的东西运了回来,再把演出用的看台搭好。中午时下起了雨,可在此之前乔的脾气已经变坏了。乔就是这个样子,阴阳怪气的。查利不知道在哪儿,奥斯卡围着他的摩托车忙活着,于是亨利不得不又一次自己干所有的活。这就是亨利,马戏团里的“火神”。其实他就是一个使唤丫头,被人支使过来支使过去的傻瓜,一条憨头憨脑的狗,外加打更守夜。只有在演出的时候,奥斯卡开着车穿过那堵燃烧着的墙,而他躺在车顶上的时候,他才是“火神”。
其他人都有漂亮的拖车,乔的那辆可以向四周延伸,那简直就是一所真正的房子,有组合沙发、录像机以及诸如此类的一切。亨利也想有这样的一台拖车,他还想有个老婆和一个孩子。可是要想在四十岁以前得到这一切,他可得抓紧时间了,如果那个女人合适的话,他的头儿也不会反对。就像奥斯卡的杰奎琳,查理的薇雷娜,乔的佩特拉,佩特拉有时也给他烧饭,有时替他洗衣服。其他人什么都有了,可他什么都没有。但要想有个妻子可比买条新裤子费钱多了。
亨利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没有人烦他,而且他有机会走南闯北。比这种日子更好的日子是不可能的,他的需要不多。现在他的日子挺不错了,比起当年在民主德国的时候强多了。那会儿他是挤奶工,柏林墙倒了以后他失业了,人们把他给骗了,他游手好闲地混,开始惹事生非,而他手里的那一点儿钱,那是他从社会救济部门领到的,也在赌场里输干净了。后来有一天晚上乔他们一伙儿来到了这座城市,等到演出结束以后亨利便走向那些杂技演员,帮助他们拆演出的舞台。这个家伙咱们可能用得上,乔这样说道,亨利狞笑着。这样的话可没人经常对他说。于是他加入了他们一伙,等到他们第二天一早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上了他们的车。从那以后他和他们穿州过府,一个个城市,一个个乡村地演出。他架他的天线,夜里守着那些车辆,每天晚上迎头撞向那道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墙。
“火神”,那是佩特拉的主意,亨利就是那个“火神”。六、七年以来他跟着他们一伙,住在他那个小屋里。今年你会得到一部拖车,乔对他许诺道,后来却对他说,他不愿意看到他们这儿看上去像吉卜赛人的大篷车似的。再说总得有一个人在夜里看守那些车辆。乔告诉他,你早晚得给自己寻个女人,到时候咱们再说。奥斯卡也向他许诺,教他如何用一侧的两个轮子开车。
亨利听见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虽然声音不大,但确相当深沉。他站起来朝那些汽车走过去。雨水积在柏油路面上泛着光芒,亨利穿过集装箱之间狭窄的通道,他觉得自己就像穿越大峡谷的印第安人。又一阵破碎的声音,亨利跑向汽车,这时他看见有一块石头呼啸而来,落在汽车后玻璃上。他朝着石头飞过来的方向冲过去,然后站下来。他看见那些孩子四散而逃。他咒骂着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向他们,可他们已经消失在集装箱后面了。
亨利站在铁道旁边,铁路两边都望不到头。他左右张望了一阵然后跑开了。他来到路堤的另一边站下来。他长久地等待着,直到一列货运列车开过来。他像他还是个孩子时候那样,数火车的车厢。在美国有那种人,他们跳上货车车厢跟着火车四处漫游。亨利问自己,这列火车开向何方。他数了四十二节车厢,都是砾石。
太阳消失在附近的丘陵后面,可是天还没黑。亨利沿着路堤一直跑上一条田间小路,那是一条通大道的小路。从很远的地方他就看见了那个黄颜色的M,当他渐渐走近了的时候,他看清了,那儿还有那个真人大小的塑料小丑,坐在那家快餐店门口的板凳上咧着嘴笑着。
有三个林业工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坐在快餐店的一个角落里。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年轻妇女。那是马努埃拉,她的姓名牌上这么写着。亨利要了一个汉堡包和一杯可乐。我们没有啤酒,马努埃拉说道,请稍等。
“您是从东边来的吧?”他交钱的时候她这样问他。从东边来的,亨利说,他是演杂技的。就在那边,他朝堆着集装箱的方向指指,明天就在那儿演出。汽车特技表演。如果她有兴趣,他可以让她免费进去。汽车,马努埃拉说,她可不感兴趣。那是汽车特技表演,亨利说,开着汽车两个轮子着地,驾着摩托车从40个人上面越过去。
“从40个人上面?”马努埃拉问道。
“他们不是真的躺在那里”,亨利说道。“原来是。”
礼拜一他们就走啦,他说道。他们要去南方,一直往南走,去意大利或者希腊。
“希腊可美,”他说道,“那地方每天都能去游泳。”
他告诉她他叫亨利。马努埃拉,她说。我知道,亨利边说边指了指她的姓名牌。马努埃拉哈哈大笑。他真的是一个特技表演演员吗?当然,差不多吧,他说。她有男朋友吗?她可以带上他一起来。没有,马努埃拉说。她的本地口音听上去很好听的,干脆说她本人就很可爱的。
“我也没有女朋友,”亨利说道,“成天东奔西走的。”
有片刻的功夫谁都没言语。接着马努埃拉又开腔了,等着。她消失了一小会儿马上又返回来了,把一块苹果派塞在亨利的手掌心里。
“拿着,”她说,“留神,还热着呐。”
亨利连声感谢。
“要是让我们头儿看见,”马努埃拉说道,“我就被炒鱿鱼了。”
“那你就跟我们走。”亨利说。
马努埃拉的班一直要上到半夜,但是明天上午她有功夫,当然。她可不去教堂之类的地方,礼拜天这地方没什么新鲜玩意儿,可是有鸟类协会和皮毛缝纫组的小动物展览。
“你喜欢那些小动物吗,鸟啊兔子呀之类的?”
“当然啦,”亨利接着说道,“看看也可以的。”
他们约定了第二天早晨九点在公共汽车站碰头。中午他必须得赶回去,亨利说,他得为下午的演出做准备。
他们俩都觉得小动物展览很无聊。一刻钟之后他们俩又来到外面,一起坐在帐篷式餐饮点里面喝着咖啡。
“我老爸养过一只狗,”亨利说。
“德国牧羊犬。”
“我以前养过一只仓鼠,”马努埃拉说。
“你最喜欢什么?”
“小兔子,小不点儿的那种。”
“你肯定看到过它们趴在笼子里的样子,”亨利说道。“它们胆很小。”
他最喜欢的还是鸟儿,花花绿绿的鸟儿,虎皮鹦鹉和花斑雀一类的。有一个养鸟人说得出它们的名字,还有出产它们的那些地方,他是个高个子,自己就长着一张鸟脸,说起话来也尖声尖气的。那是一种病,马努埃拉接着说道。
“你还想吃点儿点心吗?”她问他。
“一块苹果派吗?”亨利狞笑。
“我们头儿要是看见了……,”马努埃拉说。
然后他们沉默下来,帐篷里飘荡着民乐的旋律。
“说个段子,会不会?”亨利问道。“你喜欢这音乐?”
“我喜欢埃尔维斯 ,”马努埃拉说道。“从前喜欢,现在还喜欢。”
他们喝完了咖啡一起走了,穿过村子,朝着堆着集装箱的方向。他们经过一个高楼密布的住宅小区,马努埃拉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几年前她的父母搬到别处去了,如今她和她的一个女伴儿一起住在村子里。这条路挨着铁道。亨利掐了一朵小野花,那种长在路堤上的,然后把它献给马努埃拉。她说着谢谢,一边朝亨利眨巴着眼睛。
“我自己就住在一个‘兔笼子’里头。”亨利说道。
他没想到马努埃拉会跟他回来,那幅性博览会海报让他觉得挺难为情的。可是她一点儿也没在意那张海报。男人的窝,她随口说道并且坐在了那张乱糟糟的床上。
“你这儿常来姑娘?”
“哪儿的话,”亨利说道。“我成天东奔西走的,臭大粪!”
他笨手笨脚地吻她,并且开始剥她的衣服,马努埃拉不得不帮他一把。她的牛仔裤太紧了,以致她必须躺在床上,他才能从下面把那裤子脱下来。那胸罩连搭扣都没有,是那种像T恤衫一样套头穿上去的。尽是新鲜玩意儿,他说道。剩下的活儿马努埃拉自己动手。然后亨利开始剥自己的衣服,着急忙活地,躲开她的目光。他坐在了床上,连身也没转,快速地钻进了薄薄的被窝。
“这儿挺舒服的,”马努埃拉说,这时候亨利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准备咖啡。
“我不缺什么,”他说,“需要的我这儿都有。”
那些人都是杂耍世家出身,他给她讲道,只有他不是,还有奥斯卡的老婆杰奎琳。她和他一样也是有一天开始跟着那些人四处走的,有这种事。她本来有丈夫,还有三个孩子,后来遇上了奥斯卡,干脆一跺脚就从家里开溜了,连家都不要了。
“有这种事,”亨利说道。
“不新鲜,”马努埃拉说。
他们原来有走钢丝的节目,亨利说道。可是后来不赚钱了,再加上奥斯卡的哥哥从上头摔下来,钢丝断了。薇蕾娜的第一个丈夫是从钢丝上摔下来的,开着摩托车。亨利讲着那些事故,好像他还挺为那些死者自豪似的。
“真可怕,”马努埃拉说,一边喝着她的咖啡。
“那是在凯姆尼茨,”亨利说道。
表演的时候他干嘛,马努埃拉问。什么都干,他说,他就是一个碎催。然后他给她解释他的节目。
“你真是疯了,”马努埃拉说。
“没有,”亨利说,“没疯。”
他再一次详细地给她解释,奥斯卡怎样给汽车提速,他如何趴在驾驶室的顶棚上,手脚并用地紧紧抠住车顶以固定住身体,两眼朝前看,看着那堵熊熊燃烧的墙。他就尽量长时间地一直那样看着。接下来:低下脑袋,咬紧牙关,就在他感觉到那一下撞击之前他已经听到了木板破碎的噼啪声。汽车穿过了下面的木板条,煤油味刺鼻。木板子给撞碎了,燃烧着的碎木头四处飞溅,就好像,好像……
“最壮观的一刻。”
“你真是疯了,”马努埃拉说。
“难道你不明白?”亨利说,“那就好像……”
“那不是很疼吗?”马努埃拉问道。“你真是疯了。现在我得回去啦。”
快到中午了。马努埃拉提出来要走,让亨利很高兴,他可不愿意别人看见她。她说好了看晚上的演出。亨利说,他在进口的地方接她,她就在一进大门左侧的的地方等他就行。他接她进去,就用不着买票了。
“我接你进去,”他对她说。
马努埃拉走了以后,亨利把那张性博览会海报从墙上撕下来,然后把床铺整理好。他琢磨着以后他应该干点什么,才能够使一个女人在他这个小窝里感到舒服一点。马努埃拉说过,这儿挺舒服。也许她会和杰奎琳一样,也许她希望离开这个地方,无论采取什么方式。床是窄了一点儿,可开头应付一下还行。
因为那些孩子砸碎了两块汽车后玻璃,乔嘟囔个不停。他责怪亨利对马戏团的财物不经心。他不可能随时在任何地方出现,亨利这样为自己辩解。他们一起动手为下午的演出做准备,加固车门,往车顶上捆扎轮胎,奥斯卡要开着那辆车翻跟头。有一只丰田车轮胎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了,那正是载着亨利穿越火墙的轮胎之一。要是我没有发现,亨利这样说道,可是备用胎的轮辋不合适,他们不得不又把原来的装上去。
“无所谓,”他说道,“要是轮胎该爆的话谁也拦不住。”
随后查理来了,开着一辆拖车,拖来了两辆将要被碾烂的报废汽车,一辆帕萨特和一辆alpha spider。他一边把那两辆破烂汽车卸下来一边说道,我原来也有过一辆alpha spider。奥斯卡突然之间发动了他那辆川崎摩托,开着它绕着场子转了几圈。他在演出之前总是这样神经兮兮的。这时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些爱看热闹的人,佩特拉开始播放音乐。从两个大喇叭里可以听见摇滚音乐的声音,然后是佩特拉的声音。
“汽车和摩托车呼啸而过,那是人们只有在电影和电视里才可能看见的场景……”
看台上慢慢地坐满了观众。有一些只有站票的年轻人爬上了拖车。天气很热,亨利躲进了他的小窝,换上工装裤,还取来了头盔。他已经无数次穿越过那道火墙,可是每一次穿越之前他还是为自己出场感到兴奋,为了亨利出场,为“火神”出场。
“让我们用掌声鼓励他们,”他听见扩音器里传来佩特拉的声音,那时候他正顺着那架梯子往下爬。奥斯卡驾驶着他的摩托车飞越斜坡跳台。二十个人,三十个人,四十个人。然后是乔和查理开着他们的汽车单侧轮胎着地转着圈子,并且从车窗里向人们招手致意。观众的掌声稀稀落落。
“这些都还算不上什么,”佩特拉说道。“你们马上就要看到真正激动人心的表演了。”
亨利已经把木头栅栏竖起来并且往上头浇煤油。他点着了煤油之后朝着奥斯卡已经发动好了的汽车跑过去。他爬上车顶,这时两侧的车窗都已经摇了下来,为的是让他能够牢牢地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他把两腿叉开,这时奥斯卡把车子缓缓地开动了。汽车在加速,那堵火墙开始接近,今天晚上我要为了玛努埃拉穿越这道火墙,亨利这样想着。他得对她有所表示,眼神手势一类的,总之是他以前还从来没做过的。我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想,为了玛努埃拉。也许演出之后,等场子都清理完了,其他的人都各走各的了,她还会和他一起去他的小窝。
他没有听见轮胎爆裂的声音,他只是突然之间感觉到汽车向前栽,然后朝着一边倾斜。亨利的两条腿从汽车顶上抛起来,然后是他的下半身,紧接着他感觉到他的手要被拉断了。他松了手,飞向空中。他飞翔着,看见观众一张张惊愕的脸从面前掠过,他自己也觉得惊讶无比。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的身体下面凝固了,只有他一个人在运动。亨利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美极了,现在他在他的上方看见了蓝色的天空,还有汇集的浓重云彩。也许还会再次下雨。
整个下午玛努埃拉都和德尼塞在采砂湖边上游荡。她指指点点地给她的女友看那些吻痕,那是亨利狂吻她时留下的。
“他有多大岁数?”德尼塞问道,两个女朋友一边嘻嘻哈哈地笑。
“挺可爱的,”马努埃拉说,“民德佬。”
“亨利,谁叫这种名字?”德尼塞说道。“亏得你能搜罗到这种爷们儿。”
“玩儿特技表演的,”马努埃拉说,“特可爱。他可是不常干偷鸡摸狗的事,这我能感觉到。”
“我要下水了,你下不下?”德尼塞说道。
可是玛努埃拉在这儿根本就不下水,她躺在大太阳底下,她的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沉。阳光烧灼着她的皮肤,当她把耳朵贴在地面上的时候,她听见了沉重的脚步的回声。她想到了这个才刚刚开始的夏天,这个漫长的夏天等在她的前面,她会在采砂湖这儿消磨多少个夜晚,和德尼塞一起,和她其他的朋友们一起。她想到了他们将生起的篝火,那些改装了他们的汽车并开得飞快的年轻人,他们在游泳后会随便去什么地方、去多米诺迪厅或者进城,或者干脆就去火车站后面的小酒馆。她也许会爱上那些年轻人当中的一个,可他们都是多么孩子气呀。去年夏天安迪是她的男朋友,他在采砂湖畔有一个售货亭,并且在那儿干得还不错。到了冬天他就什么也不做,到处游荡,从中午开始就坐在小酒馆里,和一个酒馆女招待调情,一个南斯拉夫人。你得决定,她对他说道,可是后来她自己做了决定。他们是青梅竹马。
玛努埃拉考虑着,和那些演杂技的人一起穿州过府会怎么样。可是她对和亨利一起住在那个脏兮兮的小窝里没有兴趣,那儿没有浴室,什么都没有。那个狭小的空间很热,弥漫着没有洗过的衣服味,再加上热饭的味。而且其他的人她也不认识,那个什么杰奎琳,把家都抛下了。还有其他的人,他们都叫什么来着?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名字。玛努埃拉想象着自己在那些大篷车前头晾晒刚洗完的衣服,她问自己,如果这样整天东奔西跑的,孩子们在哪儿上学。在希腊。她曾经去过一次希腊,夏天里和她的父母一道。那地方热得出奇,简直没法呆,而且她什么也听不懂。不过那朵花倒是个挺好的主意。还有,亨利比她大着至少十岁。我还年轻呢,她想到,我可不能找这么一个主儿。
“他就躺在汽车的顶上,那汽车冲过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她说道,这时德尼塞已经回到了她的身旁,正在摇水淋淋的头发。“别甩了!”
“这么疯狂的事情我可是从来也没听说过,”德尼塞说道。“那肯定是骗人的,和电影里一样。几点啦?”
“三点半,” 马努埃拉说道。“根本就不是骗人的,他真的那么干。”
天上的云彩越来越浓了,马努埃拉和德尼塞连忙爬起来,穿她们的T恤衫。
五点钟的时候下起了一阵急雨,两个女人朝着售货亭跑过去避雨。她们和安迪聊了一会儿,他请她们吃冰激淋,并且问她们,今天晚上愿意不愿意和她一起去多米诺迪厅。有一个从邻村来的表演组在那里演奏。
“我们去看马戏,”马努埃拉说,“就在堆着集装箱的地方。”
“她爱上了一个表演特技的人,”德尼塞接茬说。
“胡扯,”马努埃拉说道,“不过看完杂技表演以后我们可以去迪厅。”
雨渐渐停了,可是气温却没怎么降下来,天气还是那么闷热。那些湿淋淋的集装箱在落日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德尼塞跟着玛努埃拉来到了表演场外。她对亨利充满了好奇心,可是他却没在那里。
“他把你给忘了,”德尼塞说道。
“绝对不会,”马努埃拉说。
演出快开始了,于是她们俩来到柜台后面那个胖女人面前,买了两张门票。
演出的压轴节目是一辆装着大轮胎的皮卡碾碎两辆破烂汽车,那些破汽车是事先被两个杂技演员推到场地上的。那可是演出的高潮,那个胖女人说。
“是哪一个?”德尼塞问道,玛努埃拉没有回答她,只是摇摇头。
“现在怎么办?”德尼塞问道。
那辆皮卡终于在一辆被压扁的汽车上停下来,司机钻出驾驶室,顺着一架小梯子下来,跳到空场上。观众齐声鼓掌。“俗话说得好,没有不散的宴席。”麦克风旁边的女人边说边关掉了音乐。观众们站起来,有一部分聚到了那些被压扁的汽车旁边,它们犹如几条死狗摊在地上。几个孩子在拉扯已经七扭八歪的车门,还用脚踹那轮胎。有一个男人试图把那个Alfa的标牌扯下来。“不到四十个人”,他说道,“肯定不到。”
那些杂技演员站在一旁小声交谈着。他们看起来很失望,马努埃拉这样感觉,而且还有一点点哀伤的样子。观众们渐渐地都走干净了。从演出场子外头还能够听见马达的吼叫声,偶尔还有轮胎和地面的磨擦声。马努埃拉和德尼塞孤零零地坐在看台上,她们看着人们在清理演出场子,有几个村子里来的小青年也在帮忙。
“咱们走吗?”德尼塞问道。
“穿越火墙的是另一个人,”马努埃拉说。
“他哄你玩儿呢,”德尼塞说。
“那火墙可绝不是假的,那是真的。”
那些杂技演员们这时开始拆演出台了,两个女人也站起身来。
“也许他还会来,”马努埃拉说。
“找人问问,”德尼塞说。可是玛努埃拉不愿意。
“咱们去多米诺迪厅吗?”德尼塞问道,当她们开自行车锁的时候。
“无所谓,”马努埃拉说,“本来就没发生什么,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彼得-施塔姆 著
焦仲平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