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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场》节选

唐亚-迪克尔斯:《游乐场》
版权所有 Aufbau出版集团有限公司(Aufbau Verlagsgruppe GmbH),柏林 1999年(由Aufbau出版发行;“Aufbau”是Aufbau出版集团有限公司的注册商标)。该书版权仅属Aufbau所有。Aufbau对以下文本内容的完整性和正确性不负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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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唐亚-迪克尔斯1968年出生在西柏林。大学期间曾学习北美文学,日耳曼文学和艺术史。其创作体裁包括散文,抒情诗,小品文,广播剧和戏剧。她获奖甚多,也曾得到很多奖金,资助她前往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宾西法尼亚州,瑞典的哥得兰市,西班牙的巴塞罗那,捷克的布拉格以及波兰的克拉科夫市。目前唐亚?迪克尔斯居住在柏林。
其重要作品包括:《游乐场》(长篇小说,1999年),《巴西咖啡馆》(中篇小说,2001年),《天体》(长篇小说,2003年),《城市 国家 战争——现代作家讲述德国历史》(与维利娜?卡尔合著,2004年),《一年中最漫长的一天》(长篇小说,2006年)《明天出发去乌托邦》(时事评论,2007年)。
想要更多了解唐亚-迪克尔斯,请访问www.tanjadueckers.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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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场》内容提要

上世纪90年代末的柏林是一个介于土里土气和光怪陆离的前卫生活中间的城市。在新科尔恩区(东西柏林交界处的西柏林旧城区,其中有很多土耳其裔人居住)和普伦茨劳堡区(东柏林旧城区,现在聚集了很多前卫艺术青年)——更具体地说是在托马斯街和太阳堡街上——这两个不同的世界交织在了一起。
比如爱丽达和亚森,两人穿着70年代的奇装异服,在大街上游荡,靠时好时坏的打零工糊口,更多的时候则是听着音乐,泡在浴缸里或是一起睡觉,如同两只在新科尔恩飞行的极乐鸟。邻居们总是好奇而善意的观察着这两个在梦游中的人,其中一个正直的公司职员甚至爬到了坟墓上来窥视他们。正如这一对前卫的年轻人成为了周围的人们那些无法尽情享受的欲望的化身一样,托马斯公墓也阴差阳错派上了不一般的用途,人们在这里聚会甚至偷窥他人的生活。即便这样,新科尔恩区对于年轻人来说也是一个无聊的贫民窟,这里既没有声色犬马的享乐生活,也没有耸人听闻的大事件发生。
享乐和刺激,这两样恰恰普伦茨劳堡区都不缺,这也是女大学生卡塔琳娜要搬到那边去的原因。在这里她总能遇到一味想要寻欢作乐的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总是在寻找最近十分热门的地方,放肆地展示着他们放荡不羁纵欲无度的生活。始料不及的是,在这里他们开始习惯进而厌倦这种生活——而且一切又突然还是回归到了那个有点过时的主题:爱情。
 
字典和鳄鱼
电话响个不停,刺耳的铃声好像针头一样直透皮肤。艾尔可捂起耳朵跑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稍微恢复了点精神后,她回到写字台,盯着书页上蚂蚁纵队一样密密麻麻的字母,试图从詹姆斯?莫罗先生晦涩的文字中理出些头绪。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夹心巧克力糖——果仁夹心巧克力糖,这是艾尔可的最爱,其他任何一种糖都不能替代它。将糖果慢慢地融在咖啡里,轻轻的呷一口,滚烫甜腻的触感刺激着牙齿,让她十分享受。
在她面前端放着一本打开的牛津字典,仿佛充满期待地端坐在宝座上。字典下面压着一件钴蓝色、带衬里的丝绒夹克。马尔文就躺在在红色衬里的内兜中。
这件夹克是杰送给她的34岁生日礼物。他还在夹克内兜里悄悄的放上了这一只塑料小鳄鱼——马尔文。只是艾尔可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星期后了,那时杰已经不在柏林了。自从她完成深造,开始从事翻译工作以来,那件丝绒夹克和马尔文就一直摆放在她的写字台上,就好像是一汪住着一条可爱小鳄鱼的美妙的蓝色湖水,它跟她一起对抗公敌——字典。
“马尔文”这个名字并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她在托马斯公墓的墙上偶然发现的,也不知为什么这个名字就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如那串红漆涂出的字母在在破烂的墙壁上如此醒目一样。
杰不在身边,但也许并不遥远。他不再来信了。想要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生日,艾尔可还要耐心等上7个月。保持耐心,这倒是她实在太能遵守的法则。
艾尔可继续翻译。詹姆斯?莫罗有关果蝇的文章里满是专业词汇,就连她那厚重的牛津字典都无法给出答案。电话又响了起来,也许是布科夫(译者按:柏林附近的小镇)那个委托她翻译一本语义不明的小册子的广告公司的白痴。
艾尔可没有接,她讨厌电话这一类的东西,它们总是粗暴地把人拉回现实,而根本不管你当时在想些什么。她把电话线塞到马尔文那满是尖牙的血红嘴巴里;嗯,这样就好了。一切又安静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马尔文的额头,一勺一勺的舀食咖啡杯里融化后黏润的巧克力。
以前她只在一些特定的美好的时刻才吃果仁夹心糖,每次都好象举行仪式一样,就好像有些情侣共度良宵时会点起蜡烛或者放某一张唱片什么的。而现在,艾尔可每天都要喝7杯甚至更多的这种“夹心糖咖啡”,早晨喝,夜里也喝,有时候一杯里放3块糖,完全没有节制,就像一台失去控制、疯狂运转的机器。她也知道,她现在烦透了这项工作,这完全不同于她还是个小年轻时翻译的那些披头士乐队的浪漫的歌词,也不同于她大学时代写下的那些长长的英文情书,或是她写给杰的那些调侃的超现实主义短文。有时候,坐在藤椅里思考人生的时候,艾尔可会问自己,就这么个又小又厚的东西——一本有着天真无邪的草绿色的封皮和锋利到足以划破手指的薄如蝉翼的纸张的字典(她粗略估算了一下,它们只有她六分之一高,不到她十八分之一重)怎么就能吸引她所有的注意,占据她精力呢?它的亚麻布书脊后面充满了占据她整个生活的丰富词汇:不管是爱意浓浓的夜晚,还是闹别扭的的日子,这些词汇都是她和杰沟通的桥梁。字典里收录了所有足以描述她纷杂感情的原材料。她曾在它的帮助下多少次说出了心中的想法阿!当然那些致使杰好几周都不给她写信的误会,也必须算在它头上。有时候艾尔可觉得字典就像个坐在铺着丝绒软垫的宝座上随意决定他人命运的任性挑剔的老国王。
艾尔可重新叠好那件夹克,袖子看起来像弯弯曲曲的河流,领子则是波浪,马尔文在浪尖随波逐流。她常常想,当时杰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这小鳄鱼放进夹克的口袋的呢?是不是他一早睡醒后突发奇想:“我要给艾尔可买个塑料鳄鱼!这将是送给她的礼物中的小小亮点!——”然后就目标明确地冲进了玩具商店。或者他只是在赫尔曼广场卡尔城(译者按:德国百货商场)走向自动扶梯时经过了一个摆着塑料玩具的货架,于是随手买下了这个降价处理的小玩意儿。究竟是哪种情况,她也无从问询,因为在他们一起过完生日后那一个月,马尔文都悄悄的在她的内兜里沉睡,没被发现。
至少马尔文还在身边,如此真实,让人难以忽视。马尔文每天都会得到新鲜的食物和水;它栩栩如生的黑眼睛、闪亮的牙齿总能将艾尔可的注意力从无聊的翻译工作和大腹便便的“国王”——也就是那本缺了它什么也做不了的字典——身上转移过来。一开始她是抱着玩笑的心态给马尔文准备食物的;之后,一切变得有些类似强迫症:每天早晨她都把一份混合了葵花子、葡萄干和巧克力碎屑的口粮装在一个专门为此购置的小碗里。过了一会儿,她又紧闭双眼,迅速把小碗里的东西全部倒进嘴里。这让她感到愧疚,就像小时候在父母面前撒了慌一样。每周两次,她都要在莲蓬头的温水下面用她最喜欢的沐浴露给马尔文洗澡,再用一块小浴巾把它全身擦干,就连它叉开的脚趾之间也不放过。然后它就能陪着艾尔可参加各种活动了。当她去赫尔曼大街购物时,马尔文就从血红色的内兜里探出头来四处打量,无论是去复印店、邮局,还是去克罗伊茨贝格(Kreuzberg,译者安:柏林市内的一个区)看电影看戏,马尔文都形影不离。
艾尔可总是穿着这件颜色扎眼的钴蓝色夹克。熟人们也曾提醒过她注意形象,而她满不在乎。他们并不知道,夹克里的马尔文在她心中是一个多么特别的存在,他们以为艾尔可穿那件刺眼的蓝夹克只是为了出风头——在他们眼里,这当然也是受杰的影响。其实如果一定要说艾尔可性格方面受到了杰的什么影响的话,那顶多也就是她开始对他人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艾尔可现在也不愿意别人来拜访她了。这种隐居生活的好处之一是,电话很少会再胡乱响个不停了。另一个好处是,再也不用忍受别人对她和杰的关系的“善意”劝告了,他们总是说,她和杰早晚要分手,相隔两地的感情不会有结果,杰是个不可靠的自私鬼,他在伦敦肯定不会像她这样洁身自好,(见鬼了,他们从哪儿知道的?!),诸如此类。
今晚艾尔可的房间里很宁静,让人很舒服,没有穷鬼们在托马斯大街上嘶吼,也没有男人错将她家的门铃当作一楼妓院的门铃来按,一切安静得就像当时在津巴布韦,在那片安谧的土地上,每说句话都是如此的响亮,有力,意义深远。艾尔可走进卧室,关上她那三层隔音窗。这是她专门向州政府申请的,因为她住在机场附近,坦培霍夫机场的噪音无时无刻不在震撼着托马斯大街上居民的耳膜。艾尔可在州政府态度坚决的抗议,使她成为托马斯大街上唯一获此优待的居民。无论如何,飞机的噪音总还能勾起她对远方的向往,但街上的噪音就让她很头痛了,嘈杂的人声、汽车的呜鸣,最糟糕的是其它房间的响个不停的电话声。
艾尔可一下子惊醒过来,已经十点了,马尔文今天晚上还没喝过水呢。她甩甩头,对自己的健忘有些恼火,随即在马尔文的水盆里灌上清水,接着把它的颚轻轻推到温热的水里——津巴布韦卡里巴湖的水温大概就是这样,她曾在那里看到了许多“马尔文”。
艾尔可温柔地抚摸着马尔文浅色的肚皮,如同抚摸着杰光滑柔软的皮肤。马尔文的嘴巴似乎张的比平时有些大,它打哈欠了,那一定是困了想睡觉了。艾尔可用银盘托着把“卡里巴湖”送到卧室。“卡里巴湖”湖水在她的枕头上和发间流淌,泛着蓝丝绒的亮光,而马尔文滑到她的胸脯上,这是它的最喜欢的安睡之所。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耳边仿佛回彻起注入卡里巴湖的源流小溪的汩汩声。
乔治一世摇了摇头,拒绝回答,他可不想谈论果蝇繁殖这样俗气的的话题。艾尔可愤愤地扣上上字典,转而求助般地望向马尔文。回应她的是马尔文那张热情洋溢的脸,精力充沛,无惧无畏,充满自信。好像杰有意无意中就挑选出了这样一个与他有很多相似之处的生物。马尔文自信、勇敢、不知疲倦——鳄鱼们也都有这样的性格——而且爱幻想、孤僻、自私。他们的心仿佛总是游离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往现实世界寄出的漂流瓶的内容经常让人无法理解。他们对“烦人的琐事”不屑一顾,不管你正在看什么书,他们都会粗暴的从你手上抢下来,扔到一边,然后用他们强壮的,透着异国气息的身体向你压过来。他们可以整天整天地躺着晒太阳,伸着懒腰,嚼着薯片,完全不理人,仿佛陷入了昏睡状态,下一秒他们突然又变得精神抖擞,把你一干二净地吞下去。他们能让人窒息、筋疲力尽;你可能巴不得他们离开,好让你终于能喘口气,但当他们真正离开时,可怕的思念却立马向你袭来,你不得不狠咬自己的手指,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排解内心思念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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